孫堅頭上的赤幘因為被祖茂帶走，所以此時髮髻散亂。
臉上血汙與塵土混合，那身標誌性的爛銀鎧也破損不堪，胸前一道深刻的刀痕破開甲葉，
露出內裡的貼身內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儘了全身力氣，但那脊梁卻依舊挺得筆直。
當他走到劉備和曹操馬前時，這位以勇烈著稱的“江東猛虎”，
目光掃過劉備沉靜的麵容，又看向曹操那帶著複雜笑意的臉，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萬千情緒在他胸中翻湧——有絕處逢生的欣喜，有對二人援手的感激，有對損兵折將的痛心，
當然，還有對袁術與徐榮的滔天恨意！
最終，所有這些情緒，都化作了他深深一揖：
“玄德兄！孟德兄！”
“堅……多謝二位，救命之恩！”
他冇有說“冇齒難忘”，也冇有發什麼毒誓，這位江東漢子，從來隻奉行以行動證明！
劉備立刻翻身下馬，快步上前雙手托住孫堅的手臂：
“文台兄！何須如此！同為討董義士，豈能見死不救！”
曹操也跳下馬來，用力拍了拍孫堅完好的那邊肩膀，語氣帶著他特有的豁達與激昂：
“文台！說的什麼話！你我兄弟，何必言謝！活著就好！江東猛虎，豈會折於宵小之手！”
孫堅直起身，虎目之中已是隱含淚光，他重重握住劉備和曹操的手，
嘴唇翕動，最終隻是化為一聲長歎，搖了搖頭。
一切儘在不言中。
他目光隨即落在如同血人般矗立在一旁的牛憨身上，抱拳道：
“守拙將軍神勇，今日若非將軍破陣，堅與麾下兒郎，皆成枯骨矣！”
牛憨撓了撓頭，臉上那憨厚的表情與剛纔戰場上的凶悍判若兩人，甕聲道：
“孫將軍客氣了，是大哥讓俺衝的。”
他頓了頓，看著孫堅破損的鎧甲和還在滲血的傷口，補充了一句：
“孫將軍，你這傷……得趕緊治治。”
這樸實無華的話語，讓孫堅心頭再次一暖，點了點頭。
…………
就在這邊英雄相惜，感懷生死之際，
戰場另一側，徐榮的敗軍卻並未陷入徹底的混亂。
徐榮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立馬橫劍，臉色雖然陰沉，但眼神依舊冷靜。
他身邊聚集著收攏起來的數百名親衛騎兵，以及李蒙等敗退下來的將領。
“將軍！末將……末將無能！”
李蒙捂著胸前的傷口，臉色慘白，羞愧難當。
徐榮擺了擺手，製止了他的請罪，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戰場。
他看到聯軍並未立刻發起大規模的追擊，顯然也在整頓兵馬，清點傷亡。
“傳令，各部交替掩護，向陽城方向撤退！”
“王方所部殘兵，由副將統領，併入李蒙麾下！”
“弓弩手斷後，每後退三百步，便以箭雨阻敵！”
“動作要快，陣型不可亂！”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顯示出徐榮極高的軍事素養。
敗而不亂，徐徐後退，將損失降到最低。
西涼軍畢竟是大漢此時最為精銳的邊軍，
在徐榮的指揮下，雖然新敗，
卻依舊保持著基本的建製和紀律，如同受傷的野獸，舔舐著傷口，警惕地向後收縮。
…………
而聯軍這邊，簡單的戰場清掃和傷員救治也在進行。
曹操看著遠處那支雖逢新敗，卻依舊陣型嚴整、步步為營後撤的西涼軍，眉頭微蹙，
對劉備和剛剛包紮好傷口的孫堅道：
“徐榮此人，治軍嚴整，敗而不潰，是個人物。”
孫堅聞言，眼中頓時迸射出仇恨的目光，咬牙道：
“徐榮狗賊！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轉向劉備和曹操，語氣急切：
“玄德兄，孟德兄！徐榮新敗，士氣低落，我軍正可乘勝追擊！”
“若能擒殺此獠，不僅可報今日之仇，更能斷董卓一臂，大漲我軍聲威！”
劉備聞言，麵露沉吟之色。
徐榮新敗，追擊確是常理。
但看著西涼軍那嚴密的撤退態勢，他心中隱隱覺得，此事未必會如此順利。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跟在曹操身後，偶爾掩口輕咳的戲誌才，忽然緩緩開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主公，劉使君，孫將軍。”
“追擊徐榮，固然可雪恨揚威，然其退路乃是陽城方向，此地重兵把守，急切難下。”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
“然則，諸位可曾想過……軒轅關？”
“軒轅關？”曹操眼神一凝。
戲誌才輕輕咳嗽兩聲，繼續道：
“據吾所知，董卓為防汝南袁術、豫州孔伷，派往軒轅關的守將，正是這徐榮！”
他看向孫堅：“孫將軍久在豫州征戰，對此當有耳聞。”
孫堅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眼中精光大盛：
“不錯！先生所言極是！軒轅關守將，確是徐榮！”
他激動地補充道：
“徐榮此番為阻擊我等，傾巢而出，其軒轅關大營必然空虛！”
“若能趁其敗退，尾隨其後，不與其在陽城硬拚，而是……”
他呼吸都有些急促：
“而是繞過嵩山南路，直撲軒轅關！”
“此時軒轅關守備空虛，徐榮又新敗退至陽城，我軍驟至，有很大機會能一舉拿下軒轅關！”
此言一出，劉備、曹操，以及周圍的關羽、張飛、夏侯兄弟等將領，無不怦然心動！
軒轅關！
那可是司隸東麵門戶之一！
地勢險峻，為潁川、汝南方向進入洛陽的捷徑。
尤其是曹操更是激動，
因為前一陣他刺董失敗，就是走的這條道路回的潁川！
當時為了躲避西涼軍緝拿，他還專門研究了軒轅關的小路！
曹操聽到孫堅的補充，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擊掌：
“著啊！文台此言，正合我意！軒轅關！拿下此處，便是將一把尖刀抵在了董賊的腋下！”
“洛陽東南門戶洞開，看他如何安睡！”
其實也不怪曹操激動。
若真能拿下軒轅關，就等於在董卓堅固的關防上，狠狠地楔入了一顆釘子！
今日孫堅兵敗的損失，都能瞬間彌補回來，
而且能讓聯軍在戰略上獲得前所未有的主動權！
曹操猛地看向戲誌才，眼中滿是激賞：“誌才之謀，深遠的很！”
隨即他又看向劉備和孫堅：
“玄德，文台！此計大善！風險雖有，但收益極大！值得一搏！”
劉備也被這個大膽的計劃所吸引，他深吸一口氣，
目光掃過關羽、張飛，最後落在雖然疲憊但戰意未消的牛憨身上，沉聲道：
“若能破軒轅關，則大局可易！此險，值得一冒！”
“好！”孫堅見二人同意，精神大振，彷彿身上的傷痛都減輕了幾分，
“既如此，事不宜遲！我等立刻整軍，追著徐榮的尾巴！”
“他定以為我等目標是陽城，絕料不到我等敢長途奔襲，直取軒轅關！”
計議已定，聯軍迅速行動。
留下了部分兵力照顧傷員和清掃戰場後，劉備、曹操、孫堅三人。
率領尚能作戰的近七千騎兵，稍事休整，沿著徐榮敗軍撤退的痕跡，銜尾追去！
…………
徐榮確實冇想到聯軍在經曆一場惡戰後，還敢如此果斷地深入追擊。
他按照常規思路，認為聯軍即便追擊，目標也應是近在咫尺的陽城。
因此，他撤退的路線和節奏，都是基於這個判斷。
為了穩妥，他甚至故意放慢了一些速度，沿途佈置了幾處小的疑兵和阻擊點，
試圖引誘、遲滯可能存在的追兵，為陽城佈防爭取時間。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身後的聯軍追得太緊了！
而且，他們似乎對那些小股的阻擊和疑兵視若無睹，
目標極其明確，就是死死咬住他的中軍主力！
“不對勁……”
徐榮再次勒住戰馬，回望身後那片在黎明微光中捲起的煙塵，眉頭緊鎖。
“他們的目標，可能不是陽城。”
副將疑惑：
“不是陽城？那他們想乾什麼？難道還想在野戰中全殲我們不成？”
徐榮冇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了西南方向，那條通往嵩山南路。
一個大膽而驚人的念頭劃過他的腦海。
“難道……他們想去打軒轅關？！”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軒轅關位於嵩山險道之上，易守難攻，堪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先不說自己留了一千精銳駐守要地。
就算是冇有西涼雄兵，那地方糧草難繼，路途險峻！
城牆高聳，挾製兩山！
冇有攻城器械和百日圍城，怎麼可能驟然攻破？
曹操與劉備，冇有這麼不明智吧？
可……
徐榮驀然想到牛憨那非人的勇武和太史慈那神射。
若曹劉聯軍驟然襲擊，
又以猛將為先鋒，神弓手壓製城頭守軍。
徐榮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傳令兵！”他厲聲喝道，
“速派快馬，分三路趕往軒轅關！告知守將，聯軍可能襲關，務必死守待援！”
“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停止向陽城撤退！”
“全軍轉向，加速向嵩山方向移動！”
他必須立刻改變路線，堵住聯軍可能撲向軒轅關的道路！
同時，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你們敢追，還敢覬覦軒轅關，那就彆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喚來一名心腹校尉，低聲吩咐道：
“你帶一隊人馬，輕裝疾行，趕到前麵‘伏虎澗’，如此如此……”
“末將明白！”校尉領命，迅速帶人離去。
徐榮看著校尉離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伏虎澗，那是一處地勢險要的峽穀，是他為可能的追兵準備的……
墳墓！
…………
聯軍一路緊追不捨。
徐榮軍的撤退顯得有些倉促，甚至丟棄了一些輜重，
這更加堅定了孫堅等人認為其軍心渙散的推斷。
大軍沿著蜿蜒的道路，進入了嵩山山脈的餘脈。
地勢開始變得崎嶇，山林也逐漸茂密起來。
“前麵就是伏虎澗了。”
一名熟悉地形的孫堅軍老兵指著前方兩山夾峙的一道狹窄山穀說道。
“此地險要，需防埋伏。”關羽撫髯，丹鳳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曹操看向戲誌才，戲誌才微微點頭，表示讚同關羽的判斷。
孫堅報仇心切，又覺己方士氣正旺，將領勇猛，便道：
“徐榮新敗，倉皇逃竄，焉有餘力設伏？縱有埋伏，我等猛將精兵，又何懼之有！”
“加速通過此穀，莫要讓徐榮走脫了！”
在孫堅的堅持下，聯軍並未過多遲疑，
前鋒部隊在牛憨、夏侯淵的率領下，率先進入了伏虎澗。
山穀狹窄，僅容數騎並行，兩側山勢陡峭，林木叢生。
一股若有若無的肅殺之氣，瀰漫在空氣中。
牛憨騎在黃鬃馬上，巨斧橫在身前，銅鈴大眼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山崖。
他雖然冇讀過幾本兵書，但【洞察】帶給他的直覺卻開始報警。
“有點……不對勁。”
他低聲對旁邊的夏侯淵說道。
夏侯淵也皺起了眉頭，他也感受到了那股潛藏的危險。
然而，就在他準備下令部隊暫停，派出斥候上山偵查時——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驟然從兩側山崖之上響起！
“殺——！！”
無數西涼軍士兵如同鬼魅般從山林中現身，弓弩齊發！
刹那間，箭矢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籠罩了整個峽穀！
“有埋伏！舉盾！”夏侯淵聲嘶力竭地大吼。
牛憨怒吼一聲，將巨斧舞動開來，斧麵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風，
將射向他和身邊親兵的箭矢紛紛磕飛、砸碎！
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
但普通的騎兵就冇有他這等本事了。
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衝在最前麵的聯軍騎兵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人馬皆斃，瞬間死傷慘重！
“不要亂！向前衝！衝出去！”夏侯淵一邊格擋箭矢，一邊怒吼指揮。
然而，禍不單行。
前方穀口處，突然響起一聲炮響，一支西涼步兵堵住了去路，長戟如林，封死了出口！
與此同時，後方也傳來了喊殺聲，徐榮親自率領主力，堵住了聯軍的退路！
他們被關門打狗，困在了這伏虎澗中！
“哈哈哈！孫堅！劉備！曹操！爾等中吾計矣！”
徐榮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冷厲：
“今日這伏虎澗，便是爾等的葬身之地！”
“放火箭！燒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