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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醒來(感謝:不使人間見白頭、書友1669大大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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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內郡的曠野上,初夏的風已帶著灼人的氣息。

這支精疲力儘的隊伍在渡過黃河後,並未獲得片刻喘息,反而如驚弓之鳥,在陌生的土地上艱難潛行。

前路未卜,後有追兵,他們隻能拚命加速,指望儘快穿越河內,進入冀州。

然而,天不遂人願。

連日的奔波與高度的精神重壓,終於擊垮了本就身體有恙的諸葛珪。

在一處臨時藏身的廢棄土窯裡,他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那聲音空洞嘶啞,彷彿要將肺腑都撕裂開來。

他蜷縮在乾草堆中,氣息微弱,原本因勞累而灰敗的臉上,

此刻正泛著不祥的潮紅,額頭燙得駭人。

“諸葛先生!”

秋水快步上前,手背觸及他額頭的瞬間,心便猛地一沉。

是傷風!

她雖通曉醫理,可眼下無藥可用,麵對這般凶險的急症,竟束手無策。

“秋水姑娘……無妨……珪歇息片刻便好……”

諸葛珪掙紮著想寬慰她,話未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劉疏君、傅士仁、胡車兒、曹性等人圍攏過來,臉上都寫滿了憂慮。

諸葛珪是隊伍中不可或缺的智囊,他的倒下,讓前路頓時蒙上了厚厚的陰影。

更重要的是,眾人對他敬重有加,豈能眼睜睜看著他受此折磨?

“必須弄到藥!”

劉疏君倏然起身,鳳眸中銳光一凜,如寒星破曉:

“守拙的傷,君貢先生的病,都再拖不得了。”

“殿下,附近唯有溫縣縣城……”

曹性遲疑道,“可城中必有盤查,風險太大!”

“是啊殿下,”胡車兒也勸阻,“末將帶幾個兄弟去附近村落看看,或許能尋到些土方草藥。”

“村落未必有對症之藥,且易走漏風聲。”

劉疏君搖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昏迷的牛憨身上,語氣堅定:

“他二人若有不測,我等即便到了東萊,又有何顏麵見玄德公?”

她聲音微頓,字字清晰:“我親自入城。”

“萬萬不可!”眾人齊聲勸阻。

“殿下萬金之軀,豈能再入險境!”傅士仁急切上前,“讓末將前去!”

劉疏君目光依舊凝望溫縣方向,冷靜剖析:

“你等皆乃軍中悍將,煞氣太重,易惹人注目。”

劉疏君冷靜分析,“我雖為女流,反倒不易引起懷疑。”

她環視眾人,眼底有不容動搖的堅毅:

“守拙是為了救我才傷至如此,君貢先生也是為我奔波纔會累病。”

“我豈能因惜自身安危,而置他們於死地?”

“我意已決,不必再勸。”

她語調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秋水、冬桃隨我同行,扮作落難士族家眷,攜金帛入城求醫問藥。”

“傅軍侯、胡將軍,你等率領大隊人馬,隱於城外密林,靜候訊息。”

她略作停頓,聲音依舊平穩如初,卻重若千鈞:

“若……日落時分我們仍未歸來……”

“你們便立即東行,直奔東萊,不必再等。”

“殿下——!”眾人聞言色變,驚呼聲中交織著驚急與不忍。

但她心意已決,神色清凜如霜。

眾人深知她外柔內剛的性情,既已出口,便再無轉圜餘地,隻得默然領命。

稍作整頓,劉疏君換上了一身尋常富家千素的布裙,以一方輕紗掩麵,將過於奪目的容顏巧妙遮掩。

秋水與冬桃扮作隨行侍女,兩名原公主府的侍衛則充作護衛與車伕,

駕著一輛渡河後設法購得的簡陋馬車,朝著不遠處的溫縣縣城緩緩駛去。

溫縣雖非通都大邑,卻地處要衝,城門口兵丁肅立,牆上赫然張貼著數張告示。

劉疏君心頭微緊,目光迅速掃過——果然,其間竟真有她與牛憨的繪影圖形。

畫像雖筆法粗糙,

但那旁註的“重金懸賞”四字,卻也令人不安。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示意車伕緩緩前行。

許是她那份掩不住的氣度使然,

雖衣著樸素,通身卻仍透著不容輕慢的清華。

守門兵丁上前盤問,她應對從容,言辭懇切,

隻道是家中女眷急病,特入城求醫。

兵丁見她言語得體,又確是女流,未再多加為難,揮手放行。

馬車碌碌駛入城中。

街道還算齊整,兩旁市井略有生氣,但劉疏君無心流連。

按事先探得的方向,她命車伕直驅城中那家口碑頗著的“濟世堂”藥鋪。

藥鋪掌櫃見來客雖輕紗遮麵,然氣韻不俗,不敢怠慢,忙上前招呼。

劉疏君假稱家中長輩旅途勞頓,染了重症風寒,咳嗽劇烈,伴有高燒,

如此將諸葛珪的症狀稍作修飾清晰道出。

掌櫃撚鬚沉吟片刻,緩聲道:

“聽娘子所述,此症來勢頗急,似是積勞成體虛,邪風趁機入體,鬱結而化熱。需以清熱化痰為主,兼用扶正固本之藥調理。”

說罷,他提筆寫下藥方,轉身為她們配齊數劑藥材。

一切順利得近乎不真實。

劉疏君心中稍定,付過銀錢,正欲攜藥離去——

就在此時,街上驟然響起一陣雜遝的腳步聲與呼喝,打破了市井的平靜!

隻見一隊頂盔貫甲的郡兵,在一名麵色冷厲的小校帶領下,竟徑直朝著“濟世堂”大門而來!

“所有人等,原地不動!奉命搜查欽犯!”

那小校按刀立於門口,目光瞬間掃過藥鋪內每一個人。

劉疏君心頭猛地一沉,電光石火間,她腦中飛速覆盤:

究竟是哪裡出了紕漏?

是入城時雖僥倖過關,卻仍被暗樁識破?

還是這藥鋪本身便是官府的暗樁?

未待她出聲,秋水與冬桃已悄然移步,一左一右將劉疏君護在身後,

袖中纖手緊緊握住了暗藏的短刃。

兩名侍衛亦神色驟凜,周身肌肉緊繃,如箭在弦。

那隊郡兵已開始粗暴地盤問店內其他顧客,推搡聲、辯解聲混雜一處,

混亂正一步步向著她們所在角落蔓延。

劉疏君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軍校審視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停留。

她強壓下心中波瀾,不再糾結於疏漏何在,而是明眸疾掃,在這方寸絕地中急切地尋找著一線生機。

可她們此行本為求藥,身陷藥鋪最深之處,四麵皆是壁櫃雜貨,又有何處可藏?

何處可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何事在此喧嘩?”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儒衫、年約四旬的文士邁步而入。

他身後跟著兩名仆從,氣度沉穩。

那帶隊的小校顯然認得此人,知道此人乃是溫縣望族司馬家之人,故臉上倨傲之色瞬間收斂,拱手行禮道:

“原來是司馬先生。卑職奉命搜查要犯,驚擾先生了。”

被稱為“司馬先生”的文士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店內,在劉疏君身上略一停留,隨即對那小校道:

“王校尉辛苦了。不過,此間掌櫃乃是老實本分之人,店內皆是求醫問藥的鄉親。”

“何來欽犯?莫要驚擾了病人。”

他的話語平和,但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貴族風範。

那王校尉麵露難色:“這個……司馬先生,上命難違……”

司馬先生淡淡道:

“既如此,你自可查驗。不過,這位女公子及其仆從,乃是應老夫之邀前來,為家中小輩診治頑疾的醫者。”

“莫非王校尉連老夫也要懷疑?”

他此言一出,那王校尉臉色頓變,連忙躬身道:

“不敢不敢!既是司馬家的客人,卑職豈敢冒犯!打擾了,告辭!”

說罷,竟不敢再多看劉疏君一眼,揮手帶著手下兵丁迅速退出了藥鋪。

藥鋪內頓時安靜下來。

劉疏君心中驚疑不定,不知這位“司馬先生”是何方神聖,

竟有如此威望,更不知他為何要出手相助。

司馬先生走到劉疏君麵前,拱手一禮,聲音壓低了些許:

“此地非久留之所,女公子若信得過在下,請隨我來。”

劉疏君看著他清澈而坦蕩的眼神,又想到方纔若非他解圍,後果不堪設想。

此刻也容不得她多做猶豫,當下微微屈膝還禮:

“多謝先生援手,恭敬不如從命。”

司馬先生不再多言,引著劉疏君一行人出了藥鋪,七拐八繞,來到城西一處清幽的宅院。

宅院不算豪奢,但佈局雅緻,門楣上懸著“司馬府”的匾額。

進入書房,屏退左右,司馬先生才重新見禮:

“河內司馬防,見過樂安公主殿下。”

劉疏君心中劇震,他果然認出了自己!

她取下覆麵輕紗,斂衽還禮:

“先生慧眼,疏君感激不儘。隻是不知先生如何認出疏君,又為何要冒險相救?”

司馬防請劉疏君坐下,神色凝重道:

“殿下風姿,非常人可比。且近日董卓檄文傳遍州郡,圖形雖陋,然神韻難掩。”

“郎雖僻處河內,亦知殿下忠義,不忍見殿下落於國賊之手。”

“適纔在藥鋪,見殿下雖處變不驚,然眉宇間憂色深重,身邊護衛亦非常人,”

“故鬥膽猜測,出手相試。”

原來此人便是河內名士司馬防!

劉疏君曾聽盧植等人提起過,言其性情耿直,精通律法,曾任洛陽令,以剛正不阿著稱,

後因不滿朝中宦官當道,稱病辭官歸鄉。

冇想到在此地相遇。

“原來是司馬公,疏君失敬。”劉疏君再次致謝,“若非司馬公,今日恐難脫身。”

司馬防擺擺手:“殿下不必多禮。董卓倒行逆施,人神共憤。”

“殿下與牛將軍力抗國賊,天下有識之士皆感佩之。”

“隻是河內如今亦非善地,王匡態度曖昧,董卓爪牙遍佈,殿下還需速離為宜。”

他頓了頓,看向劉疏君帶來的藥材:

“觀殿下所購之藥,似是治療急症高熱與刀劍金創,可是有同伴病重?”

劉疏君見司馬防言辭懇切,且救了自己,便不再隱瞞,

將牛憨與諸葛珪病重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司馬防聞言,眉頭微蹙,沉吟片刻後道:

“諸葛君貢也在隊中?唉,名士顛沛,至於此極,令人扼腕。”

顯然,諸葛珪這三年在洛陽辦並非虛度,在他的走動之下,

就連這位河內名士,也對其有所耳聞。

“殿下所購之藥,雖是對症,但無論是牛校尉還是諸葛先生,恐非尋常藥劑可速愈。”

司馬防略一思忖,轉身走向書架旁的一個櫃子,取出一個紫檀木小盒:

“此乃家中珍藏的一支老山參,補氣固元有奇效,或可助諸葛先生吊住元氣,渡過難關。”

接著,他又喚來老仆,低聲吩咐幾句。

不久,老仆取來一個包袱,裡麵除了些許珍貴的藥材,竟還有一包治療金瘡良藥和一些乾淨的細布。

“些許藥物,不成敬意。牛校尉勇武,萬望早日康複。”

劉疏君接過藥材,心中暖流湧動。

在這危難之際,能得此仗義相助,實屬萬幸。

“司馬公高義,疏君銘記五內!”

“隻是我等身份敏感,不敢久留,就此彆過,他日若有機會,必當厚報!”

司馬防肅然道:

“殿下言重了。為國護賢,乃人臣本分,何談報答?”

“事不宜遲,防這就安排,送殿下從側門悄然離去,務必小心。”

…………

土窯內,燈火如豆。

諸葛珪服下由司馬防提供的珍貴藥材和藥湯後,雖然依舊虛弱,

但劇烈的咳嗽終於漸漸平息下去,額頭也不再那麼燙手,沉沉睡去,呼吸似乎平穩了許多。

眾人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而更讓人驚喜的是,或許是諸葛珪病情的穩定帶來了某種心靈上的慰藉,又或許是牛憨那非人的強悍體質和恢複力終於在藥物和時間的幫助下開始占據上風,

在次日清晨,他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眸不再是一片混沌的赤紅,雖然依舊佈滿血絲,帶著深深的疲憊,但總算有了幾分清明。

“……水……”他乾裂的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水!快拿水來!”

一直守在他身邊的劉疏君喜出望外,連忙示意秋水取水來。

隨後小心翼翼地用棉絮蘸著清水,濕潤他的嘴唇,

然後一點點喂他喝下少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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