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如此。”
張繡語氣堅決,“唯有如此,才能取信牛輔、取信董卓!保全我叔父。些許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麼。”
說罷,他巨斧將其遞到胡車兒手中。
“動手!”
“是!”胡車兒此時也眼中含淚:“將軍忍住!”
說罷,他不再猶豫,眼神一狠,雙手握住斧柄,調轉斧背對著張繡的左邊肩甲和胸甲連線處,
猛地一磕!
“嘭!”
一聲悶響!
張繡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幾步,左邊肩甲瞬間凹陷下去一大塊,
他嘴角也溢位一絲鮮血,臉色瞬間蒼白。
但他兀自站穩,喘息著笑道:
“這下……像多了。”
“張將軍……”劉疏君不知該說什麼好。
張繡擺擺手,示意無妨。
他看向胡車兒:
“走吧,帶著兄弟們,護著殿下和牛大哥,立刻走!向東,不要回頭!”
胡車兒紅著眼圈,重重抱拳:“將軍保重!”
他不再遲疑,立刻招呼那百餘名張繡親兵,彙入東萊的隊伍,同時接管了那數百名茫然無措的西涼降兵。
隊伍迅速整合,準備再次出發。
臨行前,張繡走到牛憨的擔架旁,看著昏迷中依舊眉頭緊鎖的牛憨,低聲道:
“牛大哥,佑維……隻能送你到這了。”
“望你早日康複……他日若有機會,沙場再見,望……不再是敵人。”
說完,他毅然轉身,不再回頭。
劉疏君等人深深看了一眼那個獨自站在屍山血海中、背影蕭索卻挺直的年輕將領,
將“張繡”這個名字,牢牢記在心裡。
“我們走!”
隊伍再次啟程,這一次,隊伍中多了胡車兒和百餘西涼精銳,以及數百降兵,算是實力大增。
再加上死去西涼軍空出來的戰馬,所以一行人前進的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古道之上,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
唯餘張繡一人一槍,站在滿地狼藉之中,望著東方隊伍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夜風吹起他染血的披風,獵獵作響。
…………
就在劉疏君一行人還在艱難的向著東萊進發的時候。
諸葛珪派出的送信快馬,也隨著夏日的第一聲蟬鳴抵達了黃縣。
太守府書房內,氣氛凝重。
劉備手持一封密信,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信是諸葛珪派出的那名心腹,曆經九死一生,終於送達的。
信中詳述了洛陽驚變:何進被殺,董卓入京,丁原被殺,呂布投董,以及最重要的——
樂安公主被逼離京,牛憨為救公主,與呂布血戰,身負重傷,正逃亡東萊!
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劉備的心上。
“……牛校尉為護殿下,獨戰呂佈於德陽殿前,身被數十創,血染宮闕,力竭昏迷……”
“……幸得殿下臨危不亂,率眾突圍,然追兵甚急,前途未卜……”
“四弟……”
劉備猛地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牛憨那憨厚的笑容,想起他總跟在自己身後,甕聲甕氣喊著“大哥”的模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痛與暴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轟然爆發!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平日裡溫和仁厚的眸子,此刻已是猩紅一片,
裡麵翻滾著從未有過的瘋狂殺意!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紫檀木案幾上,上好的筆墨紙硯震落一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董——卓——!!”
這兩個字,如同受傷雄獅的咆哮,帶著滔天的恨意,幾乎要掀翻書房屋頂!
“大哥!”
“大哥!”
關羽、張飛同時站起。
關羽丹鳳眼徹底睜開,寒光凜冽如實質,周身散發出的冷冽殺氣讓書房溫度驟降。
他什麼也冇說,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張飛更是鬚髮戟張,環眼瞪得如同銅鈴,一把掀翻了身邊的案幾,聲如雷霆:
“還等什麼?!大哥!點兵!點兵!俺要殺去洛陽,宰了董卓那老狗,把四弟和公主搶回來!!”
他一把抓住劉備的胳膊,因為激動而力道極大:
“走啊,大哥!”
劉備胸膛劇烈起伏,理智幾乎被擔憂和憤怒徹底淹冇。
他重重點頭,反手抓住張飛的手臂,嘶聲道:“走!我們去接四弟!”
兄弟三人,竟就要這樣不管不顧地衝出書房。
“主公!且慢!”
一個身影猛地攔在門前,正是彆駕田豐!
他張開雙臂,臉色因為焦急而漲紅,聲音卻依舊帶著慣有的剛直:
“主公!關將軍!張將軍!萬萬不可衝動!”
“田元皓!你給俺滾開!”
張飛怒吼,如同被激怒的猛虎:“那是俺四弟!他現在生死不知!你敢攔我?!”
田豐寸步不讓,迎著張飛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厲聲道:
“翼德!豐豈不知牛將軍乃主公與二位將軍手足?”
“豈不願即刻發兵,掃平奸佞?”
“然主公如今乃是一郡之守,東萊數十萬軍民所繫!豈能因一人之情,而傾巢出動,置大局於不顧?!”
他轉向劉備,言辭懇切,甚至帶著一絲痛心:
“主公!董卓勢大,坐擁數萬西涼精銳,掌控京畿!”
“我東萊雖富,然兵不過萬,將隻數員!”
“此時若儘起兵馬,千裡奔襲洛陽,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屆時,非但救不回牛將軍與公主,反而會葬送東萊基業,讓這數年心血毀於一旦!”
“此絕非牛將軍與公主所願見啊!”
“放你孃的屁!”
張飛徹底暴怒,一步踏前,幾乎與田豐臉貼著臉,唾沫星子都濺到了田豐臉上:
“田元皓!俺老張聽不懂你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那是俺結拜的四弟!”
“是跟俺們一個頭磕在地上的兄弟!”
“他現在被人打得半死,在外麵逃命!你讓俺在這裡等?!等個鳥!”
他猛地回頭,看向劉備和關羽,眼睛赤紅:
“大哥!二哥!你們說!這東萊太守,咱不當了行不行?咱這就帶上咱們的老兄弟,殺回涿郡老家,上山落草!”
“也好過在這裡眼睜睜看著四弟遭難!”
令人意外的是,素來沉穩的關羽,此刻竟也微微頷首,沉聲道:
“大哥,三弟所言……雖顯莽撞,然兄弟之情,重於泰山。”
劉備看著眼前暴怒的三弟和表明態度的二弟,看著他們眼中那份與自己同出一源的焦灼與決絕,
心中熱血上湧,幾乎就要點頭。
田豐見狀,臉色煞白,知道單憑自己已難以勸阻,急得額頭青筋暴起。
就在這氣氛僵持、幾乎要失控的刹那——
“主公,諸位將軍,元皓兄。”
一個平和卻清晰的聲音響起。
隻見一直沉默的治中從事沮授,緩緩站起身。
他先是對著暴怒邊緣的張飛和殺氣騰騰的關羽拱了拱手,然後看向劉備,語氣沉穩:
“授,並非要阻攔主公救援牛將軍與公主。恰恰相反,正因要救,才更不能如此倉促行事。”
張飛怒視他:“沮公與!你也來當說客?!”
沮授微微搖頭,不疾不徐地道:
“翼德稍安勿躁。授請問,若此刻我等儘起兵馬,倉促西進,”
“糧草幾何?路線何如?沿途關隘,何人把守?”
“董卓若以逸待勞,派精銳攔截,我軍可能必勝?”
他一連串的問題,讓張飛一時語塞。
沮授繼續道:
“守拙勇冠三軍,尚且重傷,公主殿下聰慧果決,亦隻能倉皇東奔。”
“可見洛陽局勢之險惡,遠超我等想象。”
“我等若貿然前往,非但不是助力,恐反成拖累,甚至可能將追兵直接引至守拙與公主麵前,”
“屆時豈非弄巧成拙?”
這番話,如同冷水澆頭,讓處於暴怒中的劉關張三人,稍微冷靜了一絲。
劉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那焚心的焦急,沉聲道:“公與,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沮授見劉備肯聽,心中稍定,他看向田豐,示意;輪到他出場了。
田豐收到沮授暗示,深吸一口氣,麵對張飛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他非但冇有退縮,
反而踏前一步,聲音斬釘截鐵:
“豐並非怯戰!豐有計,或可解此危局,救回牛將軍!”
張飛聞言,環眼一瞪,但看著田豐那毫不退縮的眼神,又聽到“救回牛將軍”幾字,
他胸腔劇烈起伏的怒氣,硬生生被壓下了幾分。
他梗著脖子,粗聲粗氣道:
“你……你真有法子能救俺四弟?”
田豐目光坦然與之對視:
“豐,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計若不能助牛將軍與公主脫險,田豐甘受軍法!”
張飛盯著他看了半晌,猛地一跺腳,後退一步,對著田豐竟是抱拳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聲音雖然依舊洪亮,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懇切:
“田軍師!剛纔是俺老張混賬,豬油蒙了心,衝撞了你!”
“你大人有大量,彆跟俺這粗人一般見識!”
“隻要能救回四弟,你就是要俺老張這身肥肉剁了給你下酒,俺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請教俺,計將安出?!”
…………
古道漫漫,塵土飛揚。
離開了張繡以自身為代價爭取來的生路,劉疏君、諸葛珪一行人不敢有絲毫停歇。
隊伍中多了胡車兒及其麾下百餘名西涼精銳,以及數百名被收編的西涼降兵,
雖然實力大增,但目標也更為顯眼。
幸而傅士仁、曹性、胡車兒三人皆諳行軍佈陣之道,彼此協同一心,終使這支混雜之師未生大亂。
尤其是胡車兒,他乃是張繡得力臂助,又在這隊西涼兵中頗有威望。
不出數日,便說動了大多降卒真心歸附。
他命西涼騎兵前後拱衛,降卒與幷州軍居中而行,東萊舊部則層層環衛樂安公主與昏迷的牛憨。
又將繳獲的西涼戰馬配給力竭之人,整支隊伍頓時疾行如風。
不日便到鞏縣。
此地乃是河南東出之要衝,不遠便是虎牢。
胡車兒親自帶人,扮作行商,潛入鞏縣打探訊息。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直到日落時分,胡車兒才匆匆趕回,臉色沉重。
“情況如何?”
劉疏君見他神色,心知不妙,連忙問道。
胡車兒抹了把臉上的汗灰,喘著粗氣道:
“殿下,大事不妙!虎牢關方向傳來訊息,董卓已嚴令封鎖所有東出通道!”
“守將胡診盤查極嚴,尤其是對攜帶傷員、女眷的隊伍,幾乎是逐人驗看!”
“關牆上還張貼了……張貼了公主殿下和牛將軍的圖形!”
眾人聞言,心頭皆是一沉。
“圖形?”劉疏君蹙眉,“他們怎知我容貌?”
胡車兒解釋道:
“據說是宮中流出……”
“董卓控製了宮廷,要弄到殿下畫像並非難事。”
“牛將軍的圖形更是清晰,想是那日德陽殿前血戰,目睹者眾。”
諸葛珪靠在一棵樹乾上,他因為連日趕路而身體抱恙。
如今雖然有些臉色灰敗,但依舊強撐著身體,為眾人分析:
“虎牢關乃天下雄關,守備森嚴,胡診董卓心腹,用兵狠辣。”
“我等若強行闖關,無異於自投羅網。”
“即便僥倖混過盤查,關前地勢開闊,一旦被識破,西涼鐵騎頃刻便至,我等……絕無生理。”
曹性也點頭稱是:
“虎牢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強攻絕無可能。”
“偽裝混入,風險太大,殿下和牛將軍的容貌既已暴露,幾乎不可能瞞過。”
希望似乎在這一刻被虎牢關巨大的陰影所籠罩。
隊伍中瀰漫開一股絕望的氣息。
劉疏君緊抿著嘴唇,目光掃過擔架上氣息微弱的牛憨,又看向勉力支撐的諸葛珪,最後望向東方。
她知道,絕不能在這裡放棄。
“虎牢關不能走,”她聲音清晰而堅定,打破了沉寂,“我們必須另尋他路!”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諸葛珪勉力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和思索:
“殿下所言極是。虎牢不通,唯有……北走孟津,渡河!”
“孟津?”胡車兒眼睛一亮:
“對!孟津渡!此地雖有關隘,但重要性遠不及虎牢,守軍多為郡國兵,非西涼嫡係,盤查未必嚴密。”
“隻要渡過黃河,進入河內郡,便可繞開虎牢天險,取道冀州,再轉向東萊!”
曹性也連連點頭:
“進了河東,那便到了我們幷州軍的地盤,末將手下多有熟悉路途者,未必比走兗州速度慢!”
這是一個大膽的計劃,意味著他們要繞一個大圈子,路途更加遙遠艱難。
但眼下,這是唯一可行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