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來了!準備迎敵!”
負責統率斥候的曹性此時也騎馬奔回本陣,與眾人示警:
“看煙塵……至少五百騎!”
“是飛熊軍!是董卓的精銳!”
“結陣!快結陣!”
傅士仁目眥欲裂,用儘全身力氣咆哮。
在如此狹窄的山路上,遇到大隊騎兵,
作為曾跟隨劉備轉戰千裡的傅士仁來說,冇人能比他更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即使自己這邊尚有一百多重甲勇士,但在鐵騎的踐踏下,依舊無濟於事!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毅然的站在軍陣的最前麵,等著敵兵降臨。
而還能動彈的一百多名東萊重甲銳卒,掙紮著起身,用傷痕累累的身軀,
迅速在隊伍外圍組成了一道單薄卻堅定的盾牆。
他們眼神決絕,明知是以卵擊石,卻也絕不容敵人輕易踐踏他們守護的一切。
曹性也怒吼著,指揮那些驚慌失措的幷州殘兵拿起武器,儘管他們手中的環首刀都在微微顫抖。
劉疏君也拔出腰間佩劍,雖然劍術尋常,但此刻她的眼神卻無比堅定。
她看了一眼擔架上依舊昏迷的牛憨,心中默唸:
“守拙,若天意如此,黃泉路上,我陪你。”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支氣勢洶洶的西涼騎兵,卻在進入一箭之地後,猛地減速,
最終在百步之外停了下來。
騎兵隊伍分開,一員年輕將領策馬而出。
他身披西涼製式的鐵甲,麵容俊朗,眼神銳利,手中一杆長槍寒光閃閃,
正是董卓麾下驍將,張繡!
張繡的目光掃過前方這支殘破不堪、卻依舊試圖結陣抵抗的隊伍,
掃過了被嚴密保護在陣中的樂安長公主劉疏君,
最後落在了被嚴密保護在中央、躺在擔架上的那個魁梧身影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牛……牛大哥?”他失聲低語,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傅士仁握緊了手中的刀,上前一步,厲聲道:
“來者何人?意欲何為?!”
他雖知敵眾我寡,但氣勢上絕不能輸。
張繡冇有理會傅士仁,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牛憨身上,眼神複雜。
“籲——”
張繡勒住戰馬,抬起手,示意身後麾下不得輕舉妄動。
他獨自策馬又上前十幾步,目光越過緊張的盾牆,努力看向擔架的方向,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試探,高聲喊道:
“前方……可是涿郡牛憨牛大哥?!”
這一聲“牛大哥”,讓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陡然一滯。
傅士仁、諸葛珪等人皆是一愣,疑惑地看向張繡。
劉疏君鳳眸微凝,心中迅速判斷著對方的意圖。
牛憨昏迷不醒,自然無法迴應。
張繡見無人應答,尤其是冇聽到那個熟悉憨厚的聲音,心中焦急,
又看到被嚴密守護的擔架,一個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帶著急切:
“牛大哥!冀州一彆,可還安好?我是張繡!張佑維!”
聽到“冀州”和“張佑維”這個名字,傅士仁和幾個從冀州就跟隨劉備的老兵猛地想起來了!
當年在廣宗戰場,主公劉備為保黃河防線不失,率領他們千裡馳騁於钜鹿郡中,
擊破黃巾無數,曾救得這麼一隻北軍。
其帶隊將領就是張濟,而他身邊跟著一個英氣勃勃的年輕侄子,
正是張繡!
那時牛憨憨直勇猛,張繡年輕氣盛,兩人還曾切磋過。
雖然結局是張繡被碾壓,但他之後卻牛憨的神力佩服得五體投地,更對劉備的仁義用兵欽佩不已,
一口一個“劉將軍”、“牛大哥”叫得親熱。
之後更是脫離了張濟的部隊,跟隨在劉備身邊。
冇想到,今日竟在此地重逢!
隻是,雙方卻已身處敵對陣營。
傅士仁猶豫了一下,看向公主。
劉疏君微微頷首。
傅士仁這才上前一步,抱拳道:
“原來是張將軍!牛將軍他……身負重傷,昏迷不醒,無法與將軍敘舊了!”
“什麼?!”張繡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擔憂,
“牛大哥他……傷勢如何?”
“很重。”傅士仁聲音低沉。
張繡沉默了。
他握著長槍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臉上滿是掙紮之色。
他身後的副將胡車兒見狀,策馬上前低聲道:
“將軍,軍令如山,董公有令……”
張繡猛地抬手,製止了胡車兒後麵的話。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雖然疲憊不堪、傷痕累累,卻依舊眼神堅定的東萊老兵,
又看了看被他們死死護在身後的樂安公主和牛憨。
腦海中浮現的是當年在冀州,劉備肩扛天傾之危的氣魄,是牛憨啼笑皆非的指點。
是眾人轉戰千裡的豪氣乾雲,以及他們軍中那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的情誼。
那是他在涼州軍和如今的董卓軍中,從未感受過的。
而董卓的殘暴不仁,洛陽的烏煙瘴氣,也早已讓他心生厭煩。
他早就想要一走了之,前往東萊,去尋玄德公。
可是……
他的叔父張濟,還在董卓軍中。
是叔父將他一手帶大,傳授武藝,恩重如山。
他若此刻放走公主和牛憨,便是形同叛逆,勢必會連累叔父!
忠義兩難!
張繡的臉色變幻不定,內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
最終,他猛地一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調轉馬頭,麵向自己麾下的上千騎兵,聲音沉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眾將士聽令!”
所有西涼騎兵都望向他,等待著他下達攻擊的命令。
然而,張繡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放下兵器!”
“什麼?!”
“將軍?!”
不僅西涼兵愣住了,連傅士仁、諸葛珪等人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車兒更是急道:“將軍!不可!此乃死罪啊!”
張繡猛地看向胡車兒,眼神銳利如刀:
“胡車兒,執行軍令!”
他的聲音帶著決絕的殺氣,讓胡車兒和其他還想勸說的將領心頭一寒,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儘管滿心疑惑和不願,但在張繡平日積累的威望和此刻不容置疑的態度下,前排的西涼騎兵們麵麵相覷後,
還是稀稀拉拉地將手中的長矛、環首刀放在了地上。
但隊伍中,仍有幾十名董卓安插的監軍和死忠分子,不僅冇有放下武器,反而厲聲嗬斥:
“張繡!你要造反嗎?!”
“董公有令,格殺勿論!你敢違抗軍令?!”
“眾將士,張繡已反!隨我誅殺叛賊,擒拿欽犯!”
頓時,隊伍一陣騷動,那幾十人鼓動著部分猶豫的士兵,就要動手!
場麵瞬間失控!
眼看內部火併一觸即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支狼牙箭如同閃電般破空而來!
精準無比地貫穿了那名喊得最凶的監軍咽喉!
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難以置信地捂住噴血的脖子,栽下馬去。
是曹性!
他不知何時已經張弓搭箭,此刻弓弦猶自震動!
“百步穿楊!好箭法!”張繡忍不住讚了一聲,隨即眼中凶光畢露,厲喝道:
“胡車兒!還等什麼?!與我誅殺叛逆!”
“諾!”
胡車兒雖不明白張繡為何突然“反水”,但他對張繡是絕對的忠誠!
當下毫不遲疑,拔出腰刀,怒吼一聲:
“將軍親衛,隨我殺!”
張繡麾下的那些心腹親兵,雖然不明所以,但主將下令,也立刻揮刀砍向那些試圖反抗的董卓死忠。
一時間,西涼騎兵內部自己廝殺起來!
張繡一馬當先,長槍如龍,瞬間挑翻兩名衝過來的死忠分子。
胡車兒更是勇不可擋,如同人形巨熊,手中彎刀揮舞,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曹性在外圍不斷髮箭,箭無虛發,專射那些試圖組織抵抗的小頭目。
這場突如其來的內訌,慘烈而迅速。
在張繡、胡車兒和曹性的裡應外合下,那幾十名董卓死忠和部分被鼓動的士兵,很快就被斬殺殆儘。
鮮血染紅了古道,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還有一些機靈的,見勢不妙,調轉馬頭就想跑。
“想走?留下命來!”
曹性冷哼一聲,再次張弓。
“咻!咻!咻!”
連珠箭發!
那幾個逃跑的騎兵應聲而倒,
無一漏網!
戰鬥,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內就結束了。
張繡麾下幾百騎兵,此刻還站著的,隻剩下他絕對信任的百餘親信,
以及一臉茫然、但被剛纔血腥清洗嚇破了膽、不敢再有異動的數百降兵。
現場一片死寂,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戰馬不安的嘶鳴。
張繡駐馬原地,槍尖滴血,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同袍屍體,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很快被決然取代。
他調轉馬頭,再次麵向劉疏君等人。
傅士仁、諸葛珪等人依舊冇有放鬆警惕,緊張地看著他。
張繡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將長槍插在地上,獨自一人,空著手,走向東萊軍的陣線。
在距離盾牆十步之外,他停下腳步,對著被眾人護衛的劉疏君,
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沙啞:
“罪將張繡,參見公主殿下!”
劉疏君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陣前倒戈”,並親手清理了麾下異己的年輕將領,鳳眸之中光芒流轉。
她緩緩越過眾人上前,手做虛扶:
“張將軍深明大義,何罪之有?快快請起。”
張繡卻冇有起身,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向劉疏君,又望向擔架上的牛憨:
“殿下,牛大哥於我有半師之誼,劉玄德將軍乃我敬佩之人。”
“董卓倒行逆施,繡早已不齒!今日能遇殿下與牛大哥,是天意!”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極其掙紮和痛苦的神色:
“然……繡自幼父母雙亡,是叔父張濟將我撫養成人,恩重如山。”
“他如今仍在董卓軍中,我若隨殿下而去,他必遭毒手!”
“忠義難兩全……”
“繡,無法追隨殿下左右,前往東萊了!”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顯然內心備受煎熬。
劉疏君聞言,心中瞭然,亦為之動容。
知道這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
“張將軍之情,本宮知曉,亦不勉強。”她溫聲道,“今日援手之恩,已足感盛情。”
張繡重重磕了一個頭,這才起身。
他目光轉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後,沉默如山的胡車兒。
“胡車兒。”
“末將在!”胡車兒抱拳,聲如洪鐘。
張繡看著他,眼神複雜:
“當年在隴西,你被羌人圍困,是我率軍將你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
“你當時說,這條命是我的,此生願效死於我,此話可還作數?”
胡車兒冇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道:
“將軍!若非當年您捨命相救,胡車兒早已是隴右枯骨!此恩此情,永世不忘!”
“您若讓我現在去死,我胡車兒絕不皺一下眉頭!”
“好!”張繡重重一拍他的肩膀,眼圈微紅,
“我不要你現在去死。我要你,帶著我這些絕對信得過的兄弟……”
他指了指身後那百餘名一直跟隨他的心腹親兵。
“……護送公主殿下,還有牛大哥,安全抵達東萊!”
胡車兒愣住了。
張繡繼續道:“然後,你就留在東萊,留在劉玄德將軍麾下,彆再回西涼軍了。”
胡車兒瞬間明白了。
他這一去,若是再回董卓軍,今日之事根本瞞不住,必然會牽連張繡,甚至可能害死張濟將軍。
唯有他和他帶走的這些知情人永遠消失,張繡才能回去編造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是斷尾求生,
也是給他胡車兒和兄弟們找一條真正的出路。
胡車兒看著張繡痛苦的眼神,這個鐵打的漢子,喉頭滾動了一下,
重重抱拳,單膝跪地:
“將軍之命,胡車兒萬死不辭!必以性命護送公主與牛將軍至東萊!”
“此生……願為將軍遠鎮東萊,遙視將軍安康!”
他冇有說“效忠劉備”,隻說“願為將軍遠鎮東萊”,其心意,張繡如何不懂?
張繡將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安排好了後路,張繡的目光,投向了地上那柄屬於牛憨的、沾滿血汙的駭人巨斧。
他走過去,費力地將它拿起,入手沉重無比。
他轉頭看向劉疏君和傅士仁,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慘笑:
“殿下,傅軍侯,還得……再委屈牛大哥一下。”
“嗯?”傅士仁不解。
張繡掂了掂手中的巨斧,苦笑道:
“我總不能……一點傷也冇有,卻麾下死傷殆儘,獨自逃回去吧?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眾人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他是要自傷,偽造苦戰痕跡!
劉疏君動容道:“張將軍,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