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強自鎮定,對田疇微微頷首:
“子泰辛苦了,先下去歇息,此事容後再議。”
田疇會意,知道此信涉及絕密,立刻躬身退下,並細心地將書房門掩好。
室內隻剩下劉備、田豐、沮授三人。
炭火盆中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劈啪,更襯得書房內落針可聞。
劉備深吸一口氣,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挑開火漆,展平了那捲薄薄的絹帛。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上麵的字跡,臉色隨著閱讀而變得越來越凝重,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田豐與沮授侍立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他們從劉備臉上讀出了前所未有的嚴峻。
良久,劉備緩緩將絹帛放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幾乎要將堅硬的紫檀木案麵摁出印子。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但那沉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元皓,公與……”劉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你們看看吧。”
田豐上前一步,拿起絹帛,沮授也湊近一同觀看。
“……陛下龍體恐有沉屙,近日接連罷朝,皆由蹇碩等代宣口諭。”
“……禦醫出入禁中,神色惶惶……”
“公主殿下憂心忡忡,言據可靠訊息,陛下之疾,恐……恐非旦夕可愈,時日無多矣!”
田豐、沮授看到此處,俱是一驚,倏然抬首望向劉備。
而劉備此時,已沉入一段無人知曉的回憶之中。
自三年前,公主府快馬將朝中任命與諸葛珪的第一封手書送回東萊起,
他便無一日不為那孤身陷於洛陽龍潭的四弟牛憨懸心!
那時,諸葛珪初信至萊,隻言牛憨蒙天子欽點為“助軍左校尉”,
信中附有一紙倉促寫就的暗語。
眾人皆不解牛憨何以甘留洛陽,連關羽、張飛亦終日憂忡,
既恐這憨直的四弟在詭譎帝京一步行差踏錯,又不明他何以坦然受此朝職。
張飛幾度躁怒,欲單騎入京,將這“糊塗憨子”揪回。
皆被劉備按下。
直至一月後,諸葛珪第二封看似尋常的家書抵達。
此信初未引人留意,幸得簡雍無意提醒,劉備方憶起前信所附謎語。
依表譯出,方窺知樂安公主之深謀。
不過此事關係重大,
劉備至今秘而不宣,隻對外稱牛憨與諸葛珪乃奉他之命,留京行事……
他至今猶記,自己當時獨坐良久,終以同法密書一封,托諸葛珪轉呈四弟,信中隻寥寥數語:
“四弟,位高責重,萬事小心。”
“聽公主與諸葛先生之言,如兄在側。
“遇事不明,多問本心。”
“大哥信你。”
而後續自洛陽輾轉而來的密報,也一一印證了牛憨在那片權欲泥沼中的掙紮與成長。
他不僅安然的接任了西園校尉的職務,甚至還練出了一隻三百人左右即便是公主也讚不絕口的強軍!
更是在蹇碩、袁紹、曹操一眾深謀遠慮的大佬中堅守本心,從未被腐蝕!
他或許終生難解人心曲繞,卻以其獨有的方式——
那份絕對的勇武、不容置喙的忠義,乃至那屢屢誤打誤撞、卻總能破開僵局的“憨直”,
竟真讓他在盤根錯節的西園軍中紮下了根,成了樂安公主手中一枚雖質樸、卻無比堅實的棋子。
思緒從四弟身上悄然收回。
劉備又憶起今年初,諸葛珪借公主府渠道送來的一封密信。
信中所述,曾在他心中掀起波瀾。
諸葛珪詳述了樂安公主的敏銳洞察:
陛下採納劉焉建言,改刺史為州牧,並擢升劉焉、劉虞等數位宗室重臣出任此職。
此策明為授權地方,整合資源,以平定四方蜂起之叛亂。
然而樂安公主卻一語道破:
“……此策看似為國,實則是父皇欲借宗室之力,製衡外戚與宦官,為身後萬年之計所作的深遠佈局。”
緊接著,公主更通過諸葛珪,向劉備傳遞了一個令當時太守府核心眾人皆心緒難寧的暗示:
“今國庫空虛,西園鬻爵之風,尤甚往昔。”
“以玄德公之宗室身份,兼東萊之富庶,若此時有意,謀一州牧之位,陛下必欣然允諾。時機稍縱即逝。”
買一個州牧!
此議當時確讓劉備心潮湧動,難以自持。
一州之牧,封疆大吏,權柄聲威,遠非郡守可比。
若得主政一方,他便可將其“仁義”之政推行於更廣袤的土地,庇護更多黎民。
幽州?
幷州?
甚或是中原腹地的豫州?
無數可能在他腦海中激盪不休。
然而,曆經數日輾轉深思,
尤其是與田豐、沮授兩位心腹反覆推演利弊後,他最終仍請諸葛珪婉辭了公主的盛意。
理由很簡單,也很複雜:
首要者,他劉備立世之基,在於“仁義”,在於民心。
若這封疆大吏之位,竟是經西園以財貨“買”來,
縱有千般理由,萬種初衷,也將在其清名上留下難以滌除的汙點,與他畢生秉持之道相悖。
此與上回“求賜爵位”而非“購買官銜”之情形,截然不同。
再者,東萊基業方興,猶如嘉木初植,根係未廣。
此時若急於移栽至那更廣闊、卻也風浪更急的州級疆域,
恐非福祉。
內政尚未臻於完善,外有強敵環伺,驟登高位,無異於自立於眾矢之的。
當那封表明自己並無買官之心的書信送至公主府後,諸葛珪便以密語第三次傳來訊息。
其中詳述了公主所定的全盤計劃,以及萬一事敗,她為牛憨預留的一條退路。
至此才明瞭,這最後一回的“暗示”,實是公主在臨門之際,
為她自己、也為牛憨,所做的最終試探——
試探我是否堪作那最終的退路。
思緒至此,劉備的目光再度銳利起來,如撥雲見日,一片清明。
他望向眼前的田豐與沮授,又瞥了一眼門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對門外侍立的親衛吩咐道:
“去請雲長、翼德過來。要快,且莫要聲張。”
不過片刻,關羽、張飛二人便聯袂而至。
關羽丹鳳眼微睜,氣息沉靜;張飛則帶著一身夜間的寒氣,環眼中帶著些許疑惑。
“大哥,如此緊急,出了何事?”張飛聲如洪鐘,但在劉備的目光下,下意識壓低了嗓音。
劉備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案上那捲絹帛推向二人。
待他們看完,臉上同樣佈滿驚疑與凝重後,劉備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
“二弟、三弟,還有元皓、公與,事已至此,有些謀劃,不能再瞞你們了。”
他的目光掃過四位最核心的臂助。“公主殿下,欲行一件潑天大事。”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彷彿凝固了。
“陛下若山陵崩,京都必生大亂。”
“大將軍與十常侍勢同水火,屆時無論誰勝誰負,幼主辯殿下恐都將淪為傀儡,甚至……”
劉備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那未儘之意——廢立乃至生死,皆在旦夕之間。
“公主殿下不忍其弟受此厄難,亦不忍漢室江山再遭荼毒。
劉備的聲音沉如深淵:
“她欲在陛下龍馭上賓之際,掌控洛陽宮禁,確保新帝順利登基!”
他目光如炬,緩緩掃過關羽和張飛的麵容,一字一頓:
“而那個要深入虎穴,為公主開啟宮門的人——”
“正是四弟,牛憨。”
“什麼?!”張飛猛地起身,案幾為之震動,一雙虎目圓睜,
“四弟?他在洛陽竟是……?”
就連素來沉靜的關羽也驟然睜開鳳眸,撫髯的手懸在半空,麵上難掩驚濤駭浪。
“正是。”劉備重重頷首,字字千鈞,
“四弟留在洛陽,接受西園軍職,從一開始就是公主佈下的暗棋。”
“這三年來他的掙紮與成長,皆是為了此刻。”
“公主信得過他絕對的忠誠與勇武,我們更該信他!”
他轉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目光似要穿透千裡,直抵那座風雲際會的帝都。
“公主此謀,非為一己之私,實為匡扶社稷,延續漢祚。”
“她要借四弟之手,在關鍵時刻掌控宮禁,隔絕內外,助皇子辯順利繼位,杜絕權奸挾主、禍亂朝綱之患。”
劉備收回視線,目光在四位心腹臉上一一停留,聲如金石:
“此計若成,可定乾坤;若敗……則萬劫不複。”
“如今箭在弦上,我等遠在青州,雖不能親赴險境,但必須整軍經武,隨時響應公主與四弟的訊號。”
“傳令田疇,將所有斥候悉數派出,重點佈防洛陽方向。”
“但有風吹草動,立即百裡加急!”
劉備霍然起身,望向關羽、張飛:
“二弟、三弟!”
“大哥吩咐!”二人齊聲抱拳應諾。
此刻二人都知道此時是千鈞一髮之際,表情都嚴肅了起來。
“暗中整軍,厲兵秣馬,不可驚動四方!”
“喏!”
劉備微微頷首,轉而看向田豐、沮授:
“元皓、公與,煩請籌謀萬全之策,以備不虞。”
“謹遵主公之命!”
他深吸一口氣,聲沉似鐵:
“此事關乎四弟生死,關乎公主大計,更關乎天下蒼生。”
“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爾等之耳,絕不可令第六人知曉。”
…………
與此同時。
夜色中的公主府,重門深掩。
書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透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牛憨一身尋常布衣,如山的身軀坐在錦墩上,背脊挺得筆直,
正凝神聽著案幾後樂安公主劉疏君與一旁諸葛珪的低語。
他聽得有些吃力,眉頭擰著,那雙慣於在戰場上洞察先機的眼睛,
此刻卻努力地追隨著那些精妙的權謀算計,像是個初入學堂的蒙童。
“……如此,關鍵便在南宮的朱雀門與玄武門。”
諸葛珪指著鋪在案上的一張簡略宮禁圖,聲音壓得極低,
“屆時,宮城必亂。大將軍的人,蹇碩的禁軍,還有那些不知歸屬的力量,都會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樂安公主劉疏君一襲深衣,纖指輕點圖紙上的兩處,聲音清冷如冰玉相擊:
“我們要的不是控製全宮,那非你力所能及。”
“你要做的,是在混亂初起,訊息還未徹底傳開時,帶領你絕對信得過的部曲,”
“搶占其中一門,至少堅守一個時辰!”
她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牛憨臉上:
“一個時辰,足夠本宮的人護送辯兒抵達安全之處,也足夠……做一些必要的‘清理’。”
牛憨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兩處標記,彷彿要將它們刻進腦子裡。
“朱雀門,玄武門……俺記住了。”
他甕聲甕氣地重複,隨即抬頭,眼神裡是純粹的堅定:
“殿下放心,俺牛憨彆的不行,守門殺人,在行!”
“隻要俺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亂七八糟的人從俺守的門裡過去!”
諸葛珪撫須,補充道:
“牛校尉,切記,屆時情況瞬息萬變,你很可能收不到任何新的指令。”
“你唯一的依仗,就是此刻公主殿下的部署,和你自己的判斷。”
“一旦宮中舉喪的鐘聲敲響,便是行動之時,片刻遲疑不得。”
“俺明白!”牛憨拍了拍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
“俺二哥教過俺,這叫‘唯令是從,亦要臨機決斷’!”
劉疏君看著他這憨直卻無比可靠的模樣,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
她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牛憨,你可知此事成敗,關乎什麼?”
“知道!”牛憨回答得毫不猶豫:
“關乎小皇子能不能當皇帝,關乎大哥說的漢室江山穩不穩!”
“也關乎你的生死。”劉疏君的聲音依舊平淡,
“事若不成,你必是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亂臣賊子,千刀萬剮,亦不足惜。”
牛憨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個混雜著憨厚與決然的笑容:
“殿下,俺這條命,三年前在洛水邊就是您救下的。”
“後來大哥來信,也讓俺聽您的。”
“俺讀書少,不懂那麼多大道理,但俺認準了,您和大哥要做的事,是正道!是好事!”
他收起笑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莊重:
“能為正道拚命,俺牛憨,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