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的冬天,北方的雪落得輕悄,不如往年那般酷烈。
這使許多有識之士略鬆了口氣。
如今的大漢,實在再經不起半分動盪了。
不知是否“中平”這個年號本就與大漢的氣運相剋,自中平元年始,這四百年的帝國便如斷線紙鳶,直墜深淵。
那一年,大賢良師張角振臂一呼,黃巾之亂如野火燎原,頃刻間吞噬了大半江山。
雖賴皇甫嵩、盧植、朱儁等名將竭力征討,迅速平亂,但留下的卻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天下。
黃巾餘燼未冷,四方烽煙又起:
涼州有北宮伯玉、李文侯挾邊章、韓遂舉兵,鐵蹄踏破三輔;
荊南區星自號將軍,數萬眾席捲長沙;
幽州張純、張舉更引烏桓峭王入寇,僭號稱帝,使朝廷顏麵掃地。
**未平,天災複至。
洛陽南宮無故起火,烈焰沖天,被視為上天降罰;
繼而蝗災如陰雲般席捲三輔,啃儘田禾,餓殍遍野,慘狀尤甚於刀兵。
荊州大疫流行,自長沙向餘二百裡,其死者三分有二。
關中大旱、洛陽地龍翻身、滎陽冰災、各地皆稱熒惑守心……
天下如墜無間噩夢!
泰山賊起、武陵蠻叛、江夏兵亂……
你方唱罷我登場,漢土幾無一片安寧。
至中平四年,動盪已入膏肓:
滎陽亂軍竟在司隸腹地格殺朝官;
漁陽張純自稱“彌天將軍”,引胡騎馳騁幽燕;
下邳闕宣亦敢僭號稱帝——彷彿“天子”二字,已失卻了往日的重量。
亂局愈演愈烈。
幷州刺史張懿、幽州刺史郭勳相繼死於胡人與叛軍之手,封疆大吏的人頭落地,大漢秩序間隙崩塌。
汝南葛陂黃巾複燃,益州馬相聚眾十萬連破三郡,亦過了一把皇帝癮;
北疆的休屠各胡與南匈奴叛軍,與內地的白波賊遙相呼應,將帝國的北方防線扯得支離破碎。
然而,在這天下傾頹的五年間。
東萊一地,卻彷彿步入了另一方人間仙國。
當洛陽的朝堂還在為宦官與外戚的爭鬥暗流洶湧,當幽燕大地上胡騎的蹄聲與百姓的哭嚎交織時,
東萊郡的黃縣,是在一聲清亮的雞鳴中醒來的。
太守府後院,劉備早已起身。
他未著官服,隻一襲半舊深衣,在院中緩緩練劍。
動作不疾不徐,不似練武,更像是一種心境的砥礪。
收勢之後,他望向東方漸白的天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冇有烽煙,隻有海風的微鹹與冬日草木的乾淨氣息。
“主公,田軍師已在書房等候。”親隨悄步上前低稟。
劉備頷首,拭去額角細汗。“讓元皓稍候,我即刻便去。”
書房內,炭火溫暖。
田豐正將一卷竹簡攤開,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郡內各項事務。
見劉備進來,他起身行禮,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振奮。
“使君,好訊息!北海國那邊傳來訊息,又有三批流民,約千餘人,繞過官道,穿山越嶺而來,指名要投我東萊!”
“現已安置在城外新建的營區,按‘新附民’例,授田、貸犁、派老農指導。”
劉備看著竹簡,眉頭卻微微蹙起:
“北海國……孔文舉乃當世名士,為何其民捨近求遠,不惜冒險來我東萊?”
田豐歎了口氣,壓低聲音:
“孔北海清談高論,名望卓著,然於庶政……實非所長。”
“加之北海地方豪強盤剝,百姓困苦,聽聞我東萊‘三年不征賦稅’、‘授田置宅’,自然心嚮往之。”
劉備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這不是他第一次接收到鄰郡乃至更遠地方的流民了。
東萊的“仁義”之名,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在這亂世中吸引著渴望生存的人們。
“妥善安置,一視同仁。”
他沉聲道:
“另外,從府庫中再撥一批過冬的衣物和糧食,務必不能讓新來者受凍捱餓。”
“告訴下麵的人,不得因他們是外來的而有所歧視。”
“是!”田豐應下,又呈上另一份文書,
“還有,糜氏商隊從徐州返回,不僅帶來了預定的鐵器、布匹,還額外贈送了三百石糧食,說是感佩使君仁政,聊表心意。”
劉備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子仲(糜竺)兄厚意,我心領了。這批糧食,正好填補流民所需。”
“回禮……就將新造的那批精製海鹽,選上好的給他送去,再附上我的一封親筆信。”
晨議既畢,劉備照例出巡。
他先至新擴建的鹽場。
遠山覆雪,近處鹽田如鏡,灶戶忙碌,將結晶的海鹽壘作座座小山。
負責鹽政的工官興奮稟報:
自改煮為曬,產量倍增而成本大減,鹽引製推行後,私鹽幾近絕跡,官民兩利。
碼頭上徐邈正忙的不可開交。
他如今年十七,去歲被劉備舉為孝廉,此時正被劉備以各曹吏職務鍛鍊能力。
這個月正從倉曹掾史轉為金曹掾史,處於政務交接之時,故顯得有些風塵仆仆。
“主公您看——”他見劉備過來指向碼頭:
“那是冀州甄氏的船,還有徐州糜氏的,皆在排隊候貨。”
“我東萊鹽,北至幽冀,南達江淮,已是名滿天下的硬通貨!”
劉備點點頭,目光卻落在那些辛勤勞作的灶戶身上,
他們大多麵色紅潤,衣著厚實,與記憶中麵黃肌瘦的流民判若兩人。
“使君仁德啊!”一位鬚髮花白的老灶戶眼尖,顫巍巍欲行禮,被劉備連忙扶住。
老人眼角含淚,粗糙的手緊握劉備的胳膊:
“小老兒活了六十多年,曆經三任太守,從未見過使君這般的官!”
“從前煮鹽是拿命換糧,到頭來仍吃不飽穿不暖,家中孩兒……”
他聲音哽咽,指了指鹽田邊幾個正在幫忙堆鹽、臉色紅潤的半大少年:
“再看如今,使君整飭胥吏、改製分利,大夥乾勁十足!”
“鹽產多了,咱們分得也多了!家裡不僅吃飽飯,這幾個小子竟還能進郡學認字!”
“這……真是祖輩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旁邊一箇中年灶戶用力點頭,激動地介麵:
“是啊使君!去歲冬天,家家都領到了新棉衣,再也不怕凍死人了!”
“俺那從冀州逃難來的侄兒前幾日剛到,看見俺家倉裡的存糧,直說俺這是住在仙國裡嘞!”
“都是使君的恩德!”
眾人紛紛附和,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劉備望著這一張張樸實麵容上煥發的光彩,聽著他們真摯而質樸的話語,
胸中因天下大亂而積鬱的沉重,似被拂去些許。
他輕輕拍了拍老灶戶的手背,溫聲道:
“備既為太守,保境安民,使百姓安居樂業,乃是分內之事。”
“看到大家能過上好日子,備心中方能稍安。”
他環視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
“隻要我等同心協力,東萊這片淨土,便能一直安寧下去。望諸位繼續勤勉,好日子,還在後頭。”
灶戶們聞之愈振。
離開鹽場,寒風拂麵,劉備卻覺得胸中暖意融融。田豐跟在他身後,低聲道:
“民心如此,根基乃固。”
離開鹽場,劉備信步走向城北的東萊官學。
未及走近,琅琅書聲已隨風傳來,如春泉漱石,沁人心脾。
他依舊不願驚擾,隻靜立學舍窗外,含笑聆聽。
但見堂內,大儒鄭玄正執卷講授《春秋》。
微言大義,鞭辟入裡,剖析著天下興衰。
座中學子神情專注,其中有衣衫樸素的寒門子弟,亦有錦衣端正的富家少年。
後排一處,年僅七歲的諸葛亮坐姿端正,目光清亮,雖顯稚嫩,
卻已能隨鄭玄所言微微頷首思索。
其身旁的諸葛瑾,氣質溫厚沉穩,正凝神筆錄,一派少年老成的風範。
相鄰學舍裡,管寧的聲音清越溫潤。
他正執杖指點蒙童識字。
幼童們仰著稚嫩的臉龐,跟著齊聲誦讀。
其中,年僅四歲的關平亦坐在前排,小手指點著簡上文字,口中唸唸有詞,模樣專注可愛。
那清亮童音,彷彿能穿透窗外冬日的寒意。
離開書聲琅琅的官學,劉備並未返回府衙,
而是與田豐並轡,直往城西大營
尚未近前,已聞校場之上殺聲震天,鼓角交鳴。
但見冬日晴空下,數千將士陣列嚴整,旌旗翻卷,操練正酣。
劉備勒馬坡上,靜觀片刻,眼中欣慰之色愈濃。
“元皓,我軍氣象,日勝一日。”
田豐撫須,亦是麵露得色:“皆因主公勵精圖治,將士同心所致。”
二人緩轡入營。
值守將官見是劉備親至,立刻便要通傳,卻被劉備擺手製止。
信步走向中軍大纛所在的核心校場,隻見場中兩員將領正在切磋。
一人銀槍白馬,身姿挺拔,槍出如龍,淩厲迅捷,引得四周兵卒陣陣喝彩——
正是新晉軍司馬方悅。
他本是河內人士,北軍出身,昔日在洛陽棄職追隨劉備,後於剿滅管承之戰中驍勇善戰,得太史慈舉薦破格擢升。
另一人身材魁梧,麵色黝黑,手持厚背長刀,勢大力沉,每一劈砍皆帶風雷之聲,
雖看似樸拙,卻守得密不透風——
正是昔日黃巾渠帥、現任東萊黃縣城門校尉管亥。
此時,方悅一槍直刺,快若流星,直取管亥中宮。
管亥卻不閃不避,大喝一聲,長刀由下至上猛地一撩,正是“舉火燎天”之勢!
“鐺——!”
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方悅隻覺一股巨力從槍桿傳來,虎口發麻,白馬亦被震得連退兩步。
他心中暗驚,這管亥氣力,竟如此雄渾!
管亥收刀而立,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笑容:
“方司馬,承讓了。你的槍很快,再打下去,俺老管未必擋得住。”
方悅穩住氣息,抱拳道:“管校尉神力,悅佩服!”
此言發自內心。
管亥歸順雖不久,武藝卻毫無花假,為人爽直,已漸得軍中敬重。
“好!彩!”
劉備撫掌,含笑走入場中。
“末將參見主公!”方悅與管亥見狀,連忙躬身行禮,周圍兵卒也齊刷刷拜倒。
“不必多禮。”劉備上前,先扶起方悅,勉勵道:
“方司馬槍法精絕,假以時日,必為我東萊棟梁。”
隨即,他走到管亥麵前,看著這位昔日勢同水火的對手,如今卻成了麾下悍將,心中亦是感慨。
他親手為其拂去肩甲上並不存在的塵土,溫言道:
“管校尉,近日軍中生活可還習慣?部下將士可還安穩?”
管亥見劉備如此,心中激動,抱拳躬身,聲音洪亮:
“回主公!習慣,都習慣!兄弟們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比過去提著腦袋過日子強了百倍!”
“如今就想著好好操練,將來為主公效死力,絕不敢有二心!”
他本就是一老實農民出生,投身黃巾也不過是為了一條活路罷了,
如今在劉備麾下,能夠有尊嚴好好活著,乃是他盼之不得的好日子。
所以一番話說的是情真意切。
而周圍一些原黃巾出身的士卒也紛紛點頭,眼神中充滿了對現狀的滿足。
劉備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鄭重道:
“好!過去之事,如過眼雲煙。今後,你便是我劉備的兄弟!”
“望你與軍中所有將士,同心同德,護我東萊百姓安寧!”
“願為主公效死!”管亥與方悅,連同校場所有將士,齊聲高呼,聲震四野。
見軍容整肅、士氣昂揚,劉備心中大定,方與田豐一道踏暮而歸。
是夜,太守府書房。
劉備正與田豐、沮授商議明日接見糜氏商隊代表之事,親衛來報,言田疇先生求見。
田疇,字子泰,右北平人,年少時便以奇節聞名。
他算的上是追隨劉備的元老之一,曾在薊縣就加入劉備軍中,以客卿身份出謀劃策。
後在盧植受冤之時,孤身前往洛陽,為劉備營救打前哨。
再之後劉備得了東萊太守之職,而他則心幕劉備以功救師之德,同徐邈一同拜主。
因其心思縝密,善於交際,且對北方人物地理極為熟悉,被劉備委以刺奸屯屯長之責,
專司情報收集、對外聯絡等機密事宜。
“快請。”劉備放下手中文書。
田疇快步而入,他年歲不大,卻顯得沉穩乾練,風塵仆仆,顯然剛從外地歸來。
他先向劉備及田、沮二人行禮,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雙手呈上:
“主公,洛陽急報。諸葛副使遣心腹送回,言務必親呈主公。”
劉備接過密信,指尖觸及那特殊的火漆印記時,心頭猛地一沉。
這正是他與諸葛珪約定的最高等級暗記,
代表著十萬火急,事關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