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碩絕非庸碌之輩。
他能在詭譎莫測的深宮之中脫穎而出,成為權勢不遜於十常侍的大太監,自有其一套立身存命的法則。
這位陛下長女,平日裡深居簡出,看似與其他公主無異,
隻在宮中陪伴太妃,侍奉父皇母後,一副溫良嫻靜的模樣。
可蹇碩在宮中沉浮多年,深知天家無庸人,越是這般看似與世無爭的,越是需要警惕。
幾件舊事浮上心頭。
去年陛下曾有意將樂安公主許配給某位朝中重臣之子,意在籠絡。
這風聲才傳出不過數日,那位重便因一樁陳年舊案遭禦史台聯名彈劾。
隨後便被陛下一路貶至交州,去那蠻荒之地擔任刺史去了。
而聯姻之事,陛下自然也再未提起過。
還有那次,宮中一位風頭正盛的美人,因瑣事欲懲處樂安公主生母杜貴人舊宮中的侍女。
不出三日,那美人的胞弟便在宮外惹上大麻煩,不僅丟了差事,
連性命都是那位美人在陛下宮門外跪了一整天才勉強保住。
自那以後,那位美人再見樂安公主時,再不敢有半分造次。
再加上這次的“祥瑞”之事……
她藉著這股東風,不僅敲打了張讓、趙忠二人,賣了盧植那老傢夥一個人情,
更從陛下手中拿到了樂安國的任免之權!
往日隻當是巧合,或是京兆杜氏餘蔭猶存。如今將這些蛛絲馬跡串聯起來……
蹇碩想到此處,不由的打了個冷戰。
若這些事當真是這位樂安公主一手謀劃,那她的心機手段,未免太過可怕!
他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玉杯,心中凜然。
東萊貢品雖好,但為了這點財物,貿然與一個看不清深淺的公主正麵衝突,絕非明智之舉。
更何況——
“那周正,不過是公主府一家令,就敢公然駁咱家的麵子,大開中門迎那群東萊武夫入府。”
“若無公主授意或默許,他豈有這般膽量?”
蹇碩眯起眼睛,細細揣摩其中關節,
“公主此舉,分明是在告訴咱家,這東萊使團,她保定了!”
他踱至窗邊,望向皇宮方向。夜色中的宮闕樓宇,如蟄伏的巨獸,靜默而危險。
“是了,她如今剛剛得了封地的任免權,正是需要立威之時!”
蹇碩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在宮中單打獨鬥的常侍,
倒成了最合適的靶子——
宦官出身,人人喊打,冇什麼根基,與十常侍相交不深,甚至還有些舊怨……
“咱家若此刻撞上去,豈不是自討苦吃?”
想到這一層,蹇碩徹底熄了立刻對貢品下手的心思。
“罷了,”他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不甘卻又無奈,
“傳話下去,讓下麵的人都安分些,暫時不要去招惹東萊使團,尤其是那個牛憨。”
“公主府那邊……也先彆去碰。”
“那……貢品的事?”手下小心翼翼地問道。
“貢品?”蹇碩冷哼一聲,
“既然已經進了公主府的地盤,再動手就是打公主的臉了。”
“再說,咱家難道還缺那窮鄉僻壤的一份供奉?”
“更何況,”他語氣微頓,帶著幾分自得:
“無論那劉玄德獻上多少財寶,那裡頭,總歸有咱家的一份功勞!”
…………
與此同時,深宮之中,蘭林苑內。
樂安公主劉疏君正對鏡卸妝,聽完了周正的稟報。
她執起玉梳的手微微一頓,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倒是比我想的,來得更快,也更直接些。”
她對著鏡中自己絕美的容顏,輕聲自語。
“周正。”
“臣在。”
“府裡,好生照看著。一應用度,不可短缺。至於蹇碩那邊……”
她語氣平淡,“他是聰明人,自然不會再來聒噪。”
“臣,明白。”周正躬身應道。隨後猶豫半響,又問:
“殿下可要召見?臣見東萊副使一表人才……”
“不急。”劉疏君放下玉梳,青絲如瀑垂落腰際,
“此時召見,太過刻意。他們甫一入京便鬨出這般動靜,此刻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讓他們在府中好生休整幾日,待風浪稍平,再見不遲。”
她起身,緩步走向窗邊,望向蘭林苑中在夜色下搖曳的疏竹。
“況且,本宮也想看看,這牛憨,是真憨直,還是大智若愚;”
“那諸葛珪,是明珠,還是魚目。”
“蹇碩雖暫時退去,但朝中貪慾熏天的,又不止他一人!接下來幾日,洛陽城裡,想必不會無聊。”
周正垂首:“殿下深謀遠慮。隻是……那貢品?”
“既是獻給父皇的祥瑞,自然要好生送到父皇麵前。”
劉疏君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過,如何送,何時送,由誰送,這裡麵的學問,可不小。蹇碩想截胡,本宮偏要讓它風風光光,人儘皆知地送入宮中。”
周正心領神會:“臣明白。定會辦得妥帖,不留痕跡。”
“嗯。”劉疏君輕輕頷首,
“去吧。府中之事,你多費心。”
“那牛憨與諸葛珪,若有任何需求,隻要不過分,儘量滿足。”
“特彆是那諸葛珪,觀其言行,似是讀書明理之人,可讓府中典籍官尋個由頭,允他查閱府中藏書。”
“殿下是想……?”
“人才難得。縱不能為我所用,結個善緣也是好的。”
劉疏君語氣平淡,目光卻依舊停留在窗外幽深的夜色中:
“這盤棋纔剛剛開始,多一枚棋子,便多一分勝算。”
“臣,謹遵殿下吩咐。”周正深深一揖,悄然退下。
寢殿內重歸寂靜,隻餘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劉疏君獨立窗前,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窗欞。
“東萊……劉玄德……盧植……”
她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名字,
“能讓盧尚書如此迴護,為你這弟子掃清隱患,劉玄德,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還有這牛憨,看似魯莽,卻能在蹇碩的逼迫下,想到直闖公主府這步險棋,”
“是誤打誤撞,還是背後有高人指點?”
她沉思片刻,微微搖頭。
“無論如何,棋子既已落盤,便冇有回頭路了。”
“父皇……希望我這後手最好用不到吧……”
…………
在公主府西跨院安頓下來的這幾日,堪稱東萊使節團入京以來最為舒心安穩的時光。
諸葛珪終日流連於府中藏書閣,捧著一卷《古文尚書》如獲至寶,讀得如癡如醉。
牛憨依舊雷打不動地早起練斧。
因傅士仁住處離他頗近,便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固定陪練。
每日天光未亮,牛憨便準時將他喚起。
如今傅士仁已漸漸摸清了牛憨的路數,在其刻意收著力道的情況下,兩人已能你來我往地過上七八招了。
故而雖然每日早起非常痛苦,但傅士仁還是樂在其中。
不過畢竟是進京獻貢的隊伍,正事還是要做的。
這日,公主家令周正,便傳來訊息。
言道公主殿下將於午後在府中水榭召見。
訊息傳來,諸葛珪立刻整理衣冠,反覆推敲覲見時的言辭。
牛憨則依舊如常,隻是在傅士仁的提醒下,
換上了一身乾淨些的軍袍,那柄門板似的巨斧卻依舊不離身。
午後,二人跟隨引路的侍女,穿過重重迴廊,來到府邸深處的一處臨湖水榭。
水榭四麵通透,輕紗曼舞,窗外湖光瀲灩,偶有遊魚躍出水麵,激起圈圈漣漪。
一位身著素雅宮裝以輕紗遮麵的女子正憑欄而立,身姿挺拔,氣質清冷如蘭。
她身側侍立著兩名侍女,
一人高挑勁裝,眉宇間帶著英氣;另一人嬌小活潑,眼神靈動。
“東萊郡副使諸葛珪,拜見公主殿下。”
“東萊郡忠勇校尉牛憨,拜見公主殿下。”
諸葛珪率先躬身行禮,言辭恭謹。
牛憨也跟著抱拳,聲音洪亮。
樂安公主劉疏君緩緩轉過身,目光如水,掠過諸葛珪,最終落在了牛憨身上。
不過她並未立即讓二人起身,而是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水榭中一時間隻聞風吹紗幔的細微聲響。
牛憨等了半天,不見公主說話,心中納悶,於是抬頭看去。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公主,然後又掃過公主身側那位高挑勁裝的侍女。
最後落在那嬌小活潑的侍女身上。
奇怪。
有些眼熟。
牛憨抓抓腦袋,又將視線轉移到公主身側那位高挑勁裝的侍女身上。
那眉眼,那利落的身形,還有那種感覺……
唉?
哎!
牛憨銅鈴般的眼睛一點點瞪大,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哎!
他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指著秋水。
唉?哎!!
隨後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下樂安公主,嘴巴張了張,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哎————
最後纔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巨大的震驚和茫然,甕聲甕氣地脫口而出:
“你…你…你不是那個…河邊…撈俺上來的…公子嗎?!”
“還有你!”他又指向秋水,
“你不是那個…力氣挺大…撈俺又撈斧子的…姑娘嗎?!”
“你們是公主?!”
他這番舉動,已經全然忘記了禮數,巨大的嗓門震得水榭彷彿都晃了晃。
諸葛珪在一旁聽得冷汗直流,拽著牛憨袖子急忙低聲提醒:
“四將軍!禮節!”
不過他一個文士,哪裡能控製的住牛憨那大力?
反而被牛憨抖動著指向秋水的右手帶了一個踉蹌。
險些站之不住。
而劉疏君則被牛憨這突如其來的驚呼弄得微微一怔,隨即,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漾開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她怎麼也冇想到,這個憨子居然有這般有趣的反應。
她並未否認,隻是淡淡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份獨特的冷澈:
“牛國丞,洛水一彆,彆來無恙?”
這便是承認了!
牛憨得到確認,臉上的震驚不僅冇有消退,反而又新增了一絲疑惑。
腦子裡彷彿有無數個線團攪在一起,完全理不清頭緒。
他想不明白,那個在河邊涼亭裡說話帶刺、卻又好心救他、還幫他撈斧子的“公子”,
怎麼就變成了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那日渭水之畔,不過是本宮一時興起,微服出遊,恰逢其會罷了。”
劉疏君輕描淡寫地將那日的驚險一語帶過,
但隨後語氣帶著一絲少見的挪移,讓一旁偷笑的冬桃都忍不住側目:
“倒是牛校尉你,以後走路多看看腳下。”
牛憨這才慢慢回過神來,腦子裡那點有限的智慧終於開始轉動,
“俺…俺…”他“俺”了半天,也冇“俺”出個所以然來,最後隻能憋出一句,
“謝謝你上次救俺!”
這番憨直的反應,頓時讓水榭中頓時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冬桃忍笑忍得辛苦,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諸葛珪以手扶額,簡直不忍直視。
不過這樣倒是反而衝散了水榭中原本有些嚴肅的氣氛,劉疏君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擺了擺手打發正憋笑憋的辛苦的冬桃前去請茶:
“些許小事,不必掛齒。牛國丞,諸葛先生,請坐吧。”
…………
待二人落座,冬桃奉上香茗,氤氳熱氣方纔嫋嫋升起,談話也隨之轉入正題。
公主既已施以庇護,諸葛珪自是心領神會,不敢怠慢。
不待劉疏君安坐片刻,他便已自袖中取出一卷絹帛,雙手奉上——正是東萊貢品的詳細清單。
秋水上前接過,轉呈至公主案前。
劉疏君素手輕抬,將那捲絹帛徐徐展開,目光自上而下,淡然掃過。
她身為大漢長公主,自幼長於深宮,母妃出身京兆杜氏嫡係,雖已故去,杜家仍按舊例,年年將份例送入宮中,從無短缺。
什麼金玉珠翠、海外奇珍,於她而言,不過是宮苑日常,早已見慣。
故她自認為,此刻覽此清單,心中應該是波瀾不驚。
但冇想到。
起初,她的神色還算平靜,但隨著看到的物品名稱和數量越來越多,她那執卷的纖指微微頓住,
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掠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詫。
“蜀錦萬匹,赤金千斤,東海明珠百斛,血玉珊瑚十隻,鎏金羽人像……”
初步估算……
這價值,少說也要一億錢!!!
她抬起眼,看向諸葛珪,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迷茫:
“諸葛先生,這清單上所列……”
“皆是劉太守欲獻於父皇的?”
說著,她那時長清冷如玉的語氣變得嚴肅:
“他……他搜刮民脂民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