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公主府第,但其實不過是在安樂公主及笄之禮後,依宮中舊例敕造。
但安樂公主素來是個有主意的人。
她不願遠離宮闈,眼睜睜看著自己在父皇母後的記憶裡漸漸淡去,最終淪為聯姻的棋子,或是被送往草原和親。
於是她使了些手段,竟真說動了劉宏與何皇後。其中曲折外人無從得知,但結果卻明明白白。
就在她及笄後不久,宮中傳出旨意:
陛下與皇後舐犢情深,不忍公主年少離宮,
且幾位太妃深居寂寥,尤需公主在側慰藉天倫,故而公主鳳駕始終未離宮闈。
仍安居於椒房殿側的蘭林苑中。
此府雖鳳主未臨,然一切屬官、仆役皆按製配齊,日常維護不敢有懈,
隻為恭候公主殿下偶然興至巡幸,
或待他日鸞鳳和鳴出降之際,方得正式啟用。
不過,牛憨能夠知道來公主府找公主,已經是他能夠想到的最直接的方法了。
此時見公主府侍衛阻攔,牛憨勒住馬,洪聲道:
“東萊郡忠勇校尉牛憨,奉公主殿下諭令入京,今特來拜府!請通稟!”
他的聲音如同洪雷,滾過公主府門前寂靜的街道。
那“奉公主殿下諭令”幾個字,咬得格外重,帶著不容置疑之意。
門前衛士聞言,交錯的長戟微微一頓,臉上警惕之色未消,但眼神中已多了幾分驚疑不定。
為首一名隊率模樣的軍官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地掃過牛憨及其身後殺氣騰騰的三百護衛,
還有那幾輛遮蓋嚴實的貢品大車,沉聲道:
“你說奉公主諭令,可有憑證?公主府邸,非比尋常,豈容空口白牙擅闖!”
牛憨濃眉一擰,他哪有什麼書麵憑證?
傳旨女官的口諭,此刻如何取信於人?
正待發作,身旁的諸葛珪已疾步上前,持節拱手,語氣從容:
“在下東萊郡使團副使諸葛珪,與牛校尉一同奉旨入京。”
“之前確有宮中女官持殿下手諭至東萊,言明使團在洛期間,一應事宜可由公主府協理安置。”
“此事,貴府長史或典簿官處,或可有記錄查驗。”
“我等初來乍到,被引至偏僻館驛,恐非待客之道,亦恐辜負殿下體恤之意,故冒昧前來求證。驚擾之處,還望海涵。”
那隊率見諸葛珪氣度不凡,手持符節,所言也合情合理,且對方人數眾多,甲冑鮮明,不像尋常鬨事之徒。
他沉吟片刻,不敢擅專,語氣緩和了些:
“既如此,請諸位稍候,容末將入內通稟長史。”
他轉身對身後衛士低聲吩咐幾句,隨即快步從側門進入府內。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於堵在公主府門前的車隊而言,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周圍已有不少百姓遠遠圍觀,指指點點。
牛憨端坐馬上,巨斧依舊扛在肩頭,目光平靜卻帶著壓力,掃視著周遭。
傅士仁則指揮護衛們隱隱結成陣勢,將貢品車輛護在中央,戒備森嚴。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府門內傳來腳步聲。
隻見那隊率引著一位身著深青色官袍、頭戴進賢冠的中年文官走了出來。
此人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眼神沉穩,自有幾分威儀。
他目光先是掠過牛憨那駭人的體魄與巨斧,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隨即落在諸葛珪身上,拱手道:
“本官乃樂安公主府家令,周正。”
“方纔聽聞二位所言,涉及殿下諭令,不知可否詳述?”
諸葛珪再次上前,將前因後果,簡明扼要陳述了一遍,最後道:
“周家令,非是我等不願遵從典客署安排,實是蹇常侍處處針對,恐其安排之地,難保貢品周全,亦有負聖上與殿下期許。”
“想起殿下曾有諭令,故特來求助,望足下明察。”
周正目光沉靜地聽完了諸葛珪的陳述,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唯有指尖在官袍的雲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顯露出他內心的權衡。
他冇有立刻迴應諸葛珪,反而將視線再次投向端坐馬上的牛憨身上,
——他是知道牛憨的。
此人是公主親冊的樂安國丞,與他這公主府家令不同。
樂安國雖為公主封地,僅有湯沐之權,
但若國相、國丞皆由公主冊封,那與皇子待遇也相差無幾。
他早知自家公主並非甘於隨波逐流,如其他公主般適時嫁人的尋常女子。
卻未想到,公主竟能借東萊“祥瑞”之機,憑盧植護犢之心,硬生生從朝廷手中,從她那吝嗇的父皇手中,
討來了樂安國的任免之權!
隻不過——
他看著此時尚懵懂無知的牛憨,心中有些憐憫。
這位看似粗莽的忠勇校尉,恐怕至今仍不知自己已被捲入怎樣的棋局。
公主殿下這一手,看似隻是為樂安國爭取了幾個屬官任免之權,實則卻是在那吝嗇的父皇手中,硬生生撬開了一道口子。
從此,樂安國不再是虛封,而是有了實實在在的根基。
周正凝視牛憨片刻,又緩緩轉向一旁持節而立的諸葛珪。
這位副使氣度沉靜,舉止從容,顯然也非尋常人物。看來那位東萊劉玄德麾下,果然是臥虎藏龍。
眼下洛陽風雲際會,正值公主求賢若渴之際。
若能將他招攬至公主府中,定能成為公主的一大助力!
他心中念頭飛轉,麵上卻不動聲色,緩緩開口道:
“二位所言,本官已明瞭。既然如此……”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斷了周正後麵的話。
眾人循聲望去,但見一隊禁軍騎兵疾馳而來,當先一人身著玄甲,腰佩長劍,麵容冷峻。
他勒馬停在公主府門前,目光如電般掃過牛憨等人,最後落在周正身上。
“周家令,”那將領冷冷開口:
“聽聞有東萊使團擅離館驛,私闖公主府邸,可有此事?”
周正眉頭微皺,正要開口,那將領卻已轉向牛憨,厲聲道:
“牛校尉,你身為朝廷命官,豈不知使團入京,一切行止當遵典客署安排?擅闖公主府,該當何罪?”
氣氛驟然緊張。
牛憨巨斧一橫,正要反駁,卻被諸葛珪輕輕按住。
諸葛珪上前一步,持節行禮,不卑不亢:
“將軍容稟。我等奉旨入京,本已入住館驛。”
“然館驛偏僻破敗,恐難保貢品周全。想起公主殿下曾有諭令,使團在洛期間可由公主府協理,故特來求證,非是擅闖。”
那將領冷笑一聲:
“好個非是擅闖!公主府乃皇家禁地,豈是你說來就來的地方?今日若不……”
“淳於都尉。”
周正突然開口,打斷了那將領的話。
他緩步上前,站在牛憨與張都尉之間,目光平靜:
“東萊使團確是奉殿下諭令入京。方纔本官已查驗過,府中確有記錄。使團前來求證,合乎情理。”
淳於都尉臉色一變:“周家令,你……”
“再者,”周正語氣轉冷,
“公主府門前,何時輪到禁軍插手了?莫非淳於都尉是要越權過問公主府的事務?”
這一問,擲地有聲。
淳於都尉臉色變幻,最終冷哼一聲:
“既然周家令作保,末將自然無話可說。隻是此事,末將會如實稟報蹇常侍。”
說罷,他狠狠瞪了牛憨一眼,帶著禁軍騎兵轉身離去。
待馬蹄聲遠去,周正才轉過身來,看著牛憨與諸葛珪,緩緩開口:
“健碩……確是有些心急了。”
周正不再多言,側身讓開道路,對一旁那隊率吩咐道:
“開啟中門,迎東萊使團入府,安置於西跨院。一應車駕物資,妥善存放,派府中衛士協同看守。”
“開啟中門?”
隊率愣了一下。中門通常隻在迎接極其尊貴的客人或重大典禮時纔會開啟。
周正淡淡瞥了他一眼:“貴客臨門,豈能怠慢?快去。”
“諾!”隊率不敢再多問,立刻指揮衛士行動起來。
沉重的朱漆大門被緩緩推開,發出沉悶的聲響,露出了府內幽深整潔的庭院和遠處隱約可見的亭台樓閣。
周正這才轉向麵露驚訝的諸葛珪和依舊穩坐馬上的牛憨:
“諸葛先生,牛國丞,殿下雖居宮中,然府中事務,殿下早有安排。”
“既是奉殿下諭令而來,便是公主府的客人,豈有屈就偏僻驛館之理?”
“之前宮中女官傳諭,府中確有記錄。下官一時未能及時接洽,致使諸位受擾,實乃疏忽,還請海涵。”
周正不愧是能當公主家令之人。
顯然,當他知道牛憨等人與蹇碩對上之時,就已經心裡有了打算。
如今這一番話,既點明瞭收留他們的法理依據,
又輕巧地將“未能及時接洽”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給了雙方一個台階下,滴水不漏。
“周家令言重了,是我等冒昧前來,叨擾了。”
諸葛珪連忙拱手,心中卻是大大鬆了口氣,同時對這位周家令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此人處事圓融,心思縝密,絕非易與之輩。
牛憨見狀,也終於將肩上的巨斧放回得勝鉤上,翻身下馬,對著周正抱了抱拳,甕聲道:
“多謝!”
他雖然不善言辭,但也感覺得出,眼前這位家令是真心幫忙,而非敷衍。
“牛國丞客氣了。”
周正微微頷首,目光在牛憨那柄巨斧上停留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諸位一路勞頓,請先隨下官入府安頓。一應所需,儘管吩咐府中下人。”
在周正的引導下,車隊緩緩駛入公主府。
府內果然彆有洞天,雖不如一些權貴府邸那般極儘奢華,
但亭台水榭、曲徑迴廊無不精緻,佈局雅緻,打掃得一塵不染,自有一股皇家氣象。
西跨院頗為寬敞,足夠安置這三百人馬和車輛。
房間早已打掃乾淨,被褥用具皆是新的,顯然日常維護極其用心。
待眾人安頓得差不多了,周正喚來府中管事,仔細交代了飲食、熱水等事宜,這纔對諸葛珪和牛憨道:
“二位,下官還需入宮向殿下稟報此事。府中安全諸位不必擔心,內外皆有衛士值守。”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在殿下新的諭令到來之前,諸位可在府中安心居住。府外諸事,自有公主府應對。”
這話無異於一道護身符!明確表示公主府會為他們擋住來自蹇碩乃至其他方麵的麻煩。
諸葛珪深深一揖:“有勞周家令!此恩,東萊上下必不敢忘!”
周正坦然受了一禮,不再多言,轉身匆匆離去,顯然是急著入宮麵見樂安公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諸葛珪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四將軍,我們……這算是暫時安全了?”
傅士仁安排完警戒,走到牛憨身邊,低聲問道,臉上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牛憨環顧這整潔安全的院落,又看了看那些雖然好奇但態度恭敬的公主府仆役,
點了點頭,咧嘴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嗯!這地方,比那破驛館強多了!”
他拍了拍傅士仁的肩膀:
“讓兄弟們輪流休息,警醒點,但也不用太繃著。這裡,暫時是俺們的地盤了!”
“諾!”傅士仁也笑了,大聲應道。
是夜,公主府西跨院燈火通明。
牛憨等人終於洗去了連日奔波的疲憊,吃了一頓離開東萊後最安心、最熱乎的飯菜。
而在洛陽城的另一端,某座奢華府邸內。
“啪嚓!”
名貴的玉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蹇碩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聽著手下戰戰兢兢的彙報。
“他們……他們去了樂安公主府?周正那個老東西,還開了中門迎他們進去?!”
他尖利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扭曲。
“是……是的,常侍。公主府戒備森嚴,我們的人……靠不近。”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蹇碩氣得渾身發抖。
他千算萬算,唯獨冇料到那東萊莽夫竟敢如此不按常理行事,
更冇料到一向低調的樂安公主府會這般乾脆地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好!好得很!”
在最初的暴怒過後,蹇碩反而漸漸冷靜下來。
他陰沉著臉,在鋪著錦毯的地麵上來回踱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樂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