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憨騎著高頭大馬,肩扛一柄門板般的巨斧,
一馬當先走在官道上。
馬蹄踏起被仲夏烈日曬得發燙的塵土,在乾燥的空氣裡揚起一陣陣煙塵。
自踏入司隸地界以來,便再未逢過一滴雨。
田裡的粟苗無精打采地蜷縮著葉片,蔫蔫地垂著頭,眼看支撐不了多久。
但常見農人挑水澆灌的身影,與青兗兩地人煙稀薄的荒涼景象截然不同。
可這情形,反而讓車中的諸葛珪心頭更沉。
司隸未經黃巾大亂,人丁尚且繁盛。
然而……
他微微側首,望向道旁剛被老農澆過水的那片田——泥土仍咧開一道道乾涸的裂口,像一張張無聲嘶喊的嘴。
若司隸當真遭逢大旱……
他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手中的《使洛事宜疏》,心神不寧。
蹇碩的軒車早在進入河南尹地界時,便如同鬼魅般加速前行,消失在前方。
顯然是提前佈置去了。
果然如同諸葛珪所料,車隊臨近洛陽城南門時,被一隊盔明甲亮的衛兵攔下。
“來者可是東萊使團?”
為首的城門尉按著腰刀,目光掃過牛憨那異於常人的體魄與駭人的巨斧時,
微微一頓,隨即移開。
“正是。”
諸葛珪早已下車,持節上前,朗聲應答:
“我乃東萊郡使團副使諸葛珪,奉旨入洛覲見,敬獻祥瑞貢品。”
“此乃通關文書符節,請將軍驗看。”
那城門尉接過文書,隻隨意掃了兩眼,便遞還給諸葛珪,臉上露出一絲為難:
“原來是諸葛先生。”
“既是天使車隊,按製,需查驗勘合,清點人員車駕,以防奸細混入。”
他目光轉向隊伍中間那幾輛遮蓋嚴實的大車,意有所指:
“尤其這貢品車駕,更是重中之重,需得開箱查驗,記錄在案,方可放行。”
此言一出,諸葛珪臉色微沉。
查驗貢品本是常例,但通常由宮內專門機構在指定地點進行,
哪有在城門口大庭廣眾之下開箱的道理?
這分明是蹇碩故意羞辱,更是想藉此窺探貢品虛實!
他環視四周,因車隊阻塞城門而聚集的人群投來無數好奇、審視的目光。
壓下心頭火氣,據理力爭,
“這位校尉。貢品乃敬獻天子之物,自有規製。”
“按律,當由大鴻臚或少府屬官於指定館驛查驗,豈有在城門喧嘩之地開箱之理?”
“若有不慎,損及貢品,恐你我皆擔待不起。”
可那城門校尉本就是被蹇碩安排過來找麻煩的,怎麼可能被諸葛珪三言兩語所打發?
於是他皮笑肉不笑的道:
“先生此言差矣。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是非常時期,自有非常之法。”
“若不開箱,末將職責所在,實不敢放行。還請先生行個方便,莫要讓末將難做。”
他身後一眾衛兵適時上前一步,手按刀柄,隱隱形成威壓之勢。
氣氛頓時一緊。
而這邊,站在牛憨身邊的傅士仁等親衛見狀,
傅士仁等親衛見狀,麵露憤慨,手已不自覺握緊兵器,隻等牛憨或諸葛珪一聲令下。
牛憨見這城門校尉擺明是蹇碩派來刁難,也懶得廢話,從得勝鉤上取下巨斧,就要上前施壓。
還未動作,隻聽城門內傳來一聲嗬斥:
“城門重地,何事喧嘩堵塞?”
牛憨定睛一看,竟是老朋友——北軍校尉張郃!
那城門校尉見是張郃,臉色微變,連忙上前幾步,拱手行禮,語氣恭敬不少:
“張校尉!末將正按例查驗東萊郡使團車駕,隻是這位諸葛副使……”
張郃不等他說完,目光一掃,心中已明鏡似的。他厲聲喝道:
“王校尉,你好大的官威!天使車駕也敢阻攔,貢品也敢當街查驗,是誰給你的膽子?”
這番話於情、於理、於勢,皆壓了對方一頭。
若在平時,那城門校尉早該退讓。
然而城門守軍屬宮中禁衛體係,與張郃所在的北軍毫不相乾!
加上他今日奉了蹇碩嚴令,豈會因張郃幾句訓斥就退縮?
他硬著頭皮拱手:
“張校尉,非是末將有意為難,實是職責所在,不得不按規矩辦事。”
張郃心中冷笑。
這蠢貨當真不知死活。
他本是得知蹇碩要在此刁難東萊使團,特意趕來轉圜,既全了與牛憨等人的交情,也免得在城門口鬨出亂子。
豈料這走狗連他的麵子也不給。
“規矩?”張郃嘴角掠過一絲譏誚,
“王校尉,你可曾想過,若真在此地逼得天使車隊與城門衛衝突,損了貢品,驚了聖駕,這罪責……”
“你區區一個城門尉,擔得起嗎?”
王校尉眼神閃爍,顯是動搖,但瞥見周圍兵丁與越聚越多的百姓,又覺騎虎難下。
他咬了咬牙:
“張校尉,今日之事,乃上官嚴令,末將不敢徇私!”
張郃見狀,知這廝是鐵了心要當蹇碩的炮灰,心中那點息事寧人的念頭頓時煙消雲散。
他非但不怒,反而暗自搖頭: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你自己找死,便怪不得我了。”
他不再看王校尉,側身一步,目光轉向一直按捺不動的牛憨,臉上露出“我也冇辦法了”的神情,
微微頷首,彷彿在說:“牛兄,看來還得你來。”
牛憨早等得不耐煩了,見張郃示意,銅鈴大眼中凶光一閃,輕夾馬腹。
烏驪馬打了個響鼻,向前踏出兩步,不偏不倚,正停在城門洞陰影與城外熾烈陽光的分界線上。
牛憨那魁梧如山的身軀,連同肩頭那柄門板巨斧,恰好將城門堵住一半。
與此同時,一股沙場淬鍊出的凶煞之氣驟然迸發!
“嗡——”
燥熱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
無形氣浪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離得近的幾個衛兵呼吸一窒,胸口如壓巨石,下意識後退半步,臉色發白。
首當其衝的王校尉更是心頭劇震!
他彷彿看見眼前那扛斧壯漢的身形驟然拔高,化作一尊從屍山血海中踏出的修羅。
巨斧上似凝結著無數亡魂的哀嚎,冰冷的殺意如鋼針般刺入骨髓。
這不是武藝較量,而是最純粹的血氣碾壓!
王校尉“蹬蹬蹬”連退三步,才勉強站穩,額頭瞬間佈滿冷汗。
那黑塔般的漢子甚至冇亮兵刃、未出一言,隻靜靜往那一堵,就讓他們清晰體會到何為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他按著刀柄的手不受控地顫抖,方纔強撐的勇氣在這駭人氣勢的衝擊下,頃刻瓦解。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城門內外,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隻有牛憨坐騎偶爾刨動蹄子的聲音,以及遠處農夫挑水時扁擔發出的“吱呀”聲,格外清晰。
那校尉臉色變幻不定,額頭見汗。
上官的交代固然重要,可眼前這尊殺神顯然更不好惹。
他現在甚至都不敢將手搭在腰刀上,生怕麵前這尊殺神有所誤會,將他那大斧劈下來!
就在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正不知如何是好時。
“咳咳。”一聲輕咳從城內傳來。
隻見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頭戴進賢冠的文官,在一名小吏的陪同下,快步從城門內側的署衙中走出。
他先是看了一眼堵在門口的牛憨,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隨即臉上堆起笑容,對著諸葛珪拱手道:
“可是東萊郡諸葛先生當麵?下官乃城門司馬麾下主簿,姓李。”
他不等諸葛珪回禮,便轉向那校尉,臉色一板:
“糊塗!天使車隊,奉旨入京,豈是你能隨意阻攔勘驗的?還不退下!”
王校尉如蒙大赦,趕緊帶著衛兵退到一旁。
李主簿這才又對諸葛珪笑道:
“底下人不懂事,衝撞了先生,萬望海涵。”
“蹇常侍早有吩咐,東萊使團乃貴客,不可怠慢。查驗貢品一事,自有宮內安排,豈能在城門處置?”
他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館舍早已備下,請先生與牛校尉隨下官入城。”
諸葛珪心中冷笑,這紅臉白臉唱得倒是熟練。
他看了一眼依舊堵在城門陰影裡的牛憨。
牛憨感受到他的目光,這才緩緩拉動韁繩,烏驪馬輕巧地向旁挪開幾步,讓出了通道。
那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氣如潮水般退去,
周圍士兵無不暗自鬆了口氣,感覺壓在心口的大石被移開了。
張郃見狀,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策馬來到牛憨身邊,低聲道:
“牛兄,威武不減當年啊!”
“這殺才自尋死路,若非你這一下,今日怕是要多費不少唇舌。”
牛憨咧嘴一笑,恢複原本憨厚的樣子,撓了撓頭:
“儁乂,多謝你來撐場子。這洛陽城的門,看來比黃巾賊的軍陣還難闖。”
張郃苦笑搖頭:
“京師之地,藏龍臥虎,更藏鬼蜮人心。”
“牛兄、這位先生,你們多加小心,蹇碩那閹奴絕不會就此罷休。”
“我北軍駐地不在城內,不便久留,先行一步。”
他衝諸葛珪也抱了抱拳,便調轉馬頭,帶著親兵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裡。
那李主簿臉上依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彷彿剛纔劍拔弩張的一幕從未發生。
“諸葛先生,牛校尉,請隨下官來。”
車隊再次啟動,緩緩駛入高大的洛陽城南門。
一進城,喧囂熱浪便撲麵而來。
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販夫走卒叫賣聲不絕,車馬行人川流不息,儘顯帝國都城的繁華。
然而,在這繁華表象之下,諸葛珪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往來行人中,夾雜著不少眼神銳利,行跡隱秘之人,
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使團隊伍,尤其是在那幾輛貢品車上停留。
李主簿引著車隊,並未走最繁華的禦道,而是穿行在稍顯僻靜的坊市之間。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來到一處頗為幽靜的館驛前。
這館驛門臉不大,看上去也有些年頭,門楣上掛著“典客署彆館”的牌匾。
“諸葛先生,這便是為貴使團安排的館舍。地方雖偏些,但勝在清靜,便於守衛。”
李主簿笑著解釋,眼神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諸葛珪心中明瞭,這恐怕也是蹇碩的“安排”,名為清靜,實為監視方便。
他不動聲色,拱手道:“有勞李主簿。”
眾人安頓車馬,將貢品車輛小心翼翼地駛入館驛院內。
李主簿交代了幾句“有何需要儘管吩咐”等套話,
便帶著隨從告辭離去。
“牛校尉,蹇碩賊心未死啊!”
諸葛珪指著門外清晰的車轍印記——那痕跡與蹇碩軒車的車轍如出一轍。
“往後須得更加小心纔是!”
傅士仁快步趕來稟報:“四將軍,周邊異常寂靜,恐夜間會有變故!”
一直沉默跟在後麵的牛憨,此時也握緊了腰刀,粗重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雖然他不怕蹇碩的這些鬼魅伎倆,但每日提心吊膽也有些心煩。
畢竟隻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
更何況,就那些宦官的小心眼,
若他真的覺得從自己等人身上賺不到便宜,決定玉石俱焚……
牛憨那雙銅鈴大眼掃過周遭環境,最後落在傅士仁臉上。
“四將軍?”傅士仁上前一步。
牛憨冇說話,隻是做了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重新扛起那柄門板似的巨斧,翻身跨上烏驪馬,聲如悶雷,隻吐出一個字:
“走。”
“走?去哪?”諸葛珪愕然。
牛憨馬鞭前指:“去找能說話,能做主的人。”
他不再理會那所謂的“驛館”,一夾馬腹,竟直接領著整個車隊,轟隆隆地穿行在洛陽的街道上!
三百護衛緊隨其後,車聲轔轔,打破了某些坊區的寧靜,
引得無數百姓和低階官吏探頭張望,驚疑不定。
車隊最終在一座氣象森嚴、朱門高聳的府邸前停下。
門楣之上,懸掛著“樂安公主府”的金字匾額。
“止步!”
公主府門前衛士見狀,立刻上前阻攔,長戟交錯,神色警惕。
“此乃公主府邸,何人敢擅闖?!”
牛憨勒住馬,目光掃過那些精銳的衛士,最後落在緊閉的朱漆大門上。
他想起了傳旨女官的話——
“在洛陽期間,一應起居行止,皆由公主府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