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此言一出,牛憨尚未有所反應,
他的父兄先坐不住了。
那文士三人聞言,又驚又喜,圍著小童嘖嘖稱奇。
“民怨如水,堵則潰堤,疏則安流……此言深得治政之要啊!”
文士撫掌讚歎,看向小童的目光中滿是激動與慈愛:
“亮兒,你何時偷讀了為父的《國語》?”
小童眨了眨清亮的眼睛,靦腆地搖搖頭:
“父親,兒尚未啟蒙,何談讀書?”
“不過是前些時日,聽兄長誦讀《國語·周語》中召公諫厲王止謗一篇,”
“覺得有趣,便記下了一兩句。”
他口中的“兄長”,正是那位沉穩少年。
沉穩少年也點頭證實:
“確是如此,我那日誦讀,亮兒就在一旁玩耍,不想他竟聽入心了。”
那脾氣剛直的少年也暫時忘了不快,湊過來捏了捏侄兒的小臉,笑道:
“好小子!不愧是我家千裡駒!”
“大兄,我看亮兒天賦異稟,我等就算露宿街頭,也得儘快為他尋個名師開蒙纔是!”
三人正圍著小童,又是驚訝又是驕傲地商量著“我家千裡駒”的前程,渾然忘了身處何地。
就在這時,牛憨動了。
他銅鈴般的牛眼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沮授軍師的教誨言猶在耳——
“若有人能答出此題,必為大才,務必挽留,並速報主公親自相迎!”
大才!
眼前這小童,便是軍師口中的大才!
雖說……是小了些,但許是長得慢呢?
所以,牛憨現在腦子裡麵隻剩下一條邏輯鏈:
軍師說答出此題的是大才→這娃娃答出來了→這娃娃是大才→大才必須立刻送給大哥!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牛憨那高大魁梧的身軀猛地站起,
兩步跨到那被稱作“亮兒”的小童身邊,
在他父兄三人驚愕的目光中,如同撈起一隻小羊羔般,一把將那小童抱起,
夾在腋下,扭頭就朝招賢館外衝去!
“哎?!!”
“你做什麼!!”
“放下亮兒!!”
三人愣了一瞬,隨即魂飛魄散,驚怒交加地大喊起來,拔腿就追。
可牛憨是何等腳力?
那是能在萬軍之中衝鋒陷陣的猛將!
此刻一心想著給大哥送“大才”,更是甩開兩條長腿,跑得如同旋風一般。
三個文弱書生,裡麵還有一個是半大少年,如何追得上?
隻見牛憨夾著那個兀自有些發懵、還冇搞清楚狀況的小童,
一路衝出招賢館,朝著不遠處的太守府邸狂奔。
“站住!搶孩子啦!!”
“快攔住他!他搶了我家孩兒!!”
中年文士一邊拚命追趕,一邊聲嘶力竭地呼喊,引得街上市民紛紛側目。
那暴躁脾氣的年輕人氣盛,跑得最快,一邊追一邊怒罵。
沉穩少年則墜在最後,焦急萬分。
好在太守府離招賢館確實不遠,牛憨幾個呼吸間就衝到了府門前。
門口的守衛自然認得這位使君的四弟,牛校尉見他夾著一個小孩狂奔而來,
雖然麵露詫異,卻並未阻攔。
“牛校尉!”
牛憨腳步不停,嘴裡嚷著:“閃開閃開,俺有急事見大哥!”
話音未落,人已旋風般衝進了府門。
等到諸葛玄三人氣喘籲籲、披頭散髮地追到太守府門前,
卻被守衛毫不客氣地攔了下來。
“站住!太守府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闖!”
那暴躁青年上氣不接下氣,指著裡麵急道:
“軍、軍爺!方纔那人,他搶了我的侄兒!一個四歲的孩童!”
守衛麵無表情,心中卻暗道:牛校尉雖是莽直了些,但豈會光天化日搶奪孩童?
定是有什麼誤會。
更何況,牛校尉是使君的結義兄弟,豈是你們這些來曆不明之人能指摘的?
“休得胡言!那是牛校尉!爾等再在此喧嘩,休怪我等不客氣!”
青年氣得臉色通紅,還要爭辯,卻被相對冷靜的少年拉住。
中年文士更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望著那森嚴的府門,心痛如絞。
心中隻剩惶恐!
這可如何是好?亮兒要是有個閃失……
而太守府內,牛憨夾著那個被他這番“疾馳”弄得有些暈頭轉向,卻意外地冇有哭鬨的小童,
一路暢通無阻,徑直闖入了劉備與宮中女官會談的正堂。
“大哥!大哥!俺給你送大纔來了!!”
他洪亮的聲音如同驚雷,瞬間打破了堂內原本凝重壓抑的氣氛。
劉備、田豐、沮授,以及那名宮中女官,
皆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和牛憨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驚得齊齊轉頭望去。
隻見牛憨傲然立於堂中,
腋下還夾著一個粉雕玉琢、睜著迷茫大眼睛的四歲小童……
牛憨見眾人都看向自己,也顧不得解釋,講腋下的小童放下。
憨笑著對自己大哥邀功:
“大哥!我聽從沮軍師吩咐,將大纔給您帶來啦!”
說著,也不管眾人以“你指使的?”的怪異眼神望向沮授,
隻催促那尚在狀況外的小童:
“還愣著乾啥?叫主公啊?”
小童滿腹委屈,雖不明所以,卻也隱約明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
於是隻得不太情願地,仿著兄長所教拜見長輩的禮節,俯身下拜:
“亮……參見主公。”
此言一出,正堂之內,空氣彷彿凝固。
劉備看著堂下那個被自家四弟攛掇著,懵懵懂懂喊出“主公”的垂髫小童,
又看看一臉“快誇我”神情的牛憨,隻覺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田豐以手扶額,不忍直視。
沮授更是被那“聽從沮軍師吩咐”一句噎得差點背過氣去,心中狂呼:
我那是讓你如此“挽留”大才的嗎?!
我是讓你以禮相待,速來通報!
那宮中女官先是一愣,隨即以袖掩口,肩頭微微聳動,顯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胡鬨!”
劉備終於回過神來,低聲斥責了牛憨一句,連忙起身,快步走到那小兒麵前,俯身將其輕輕扶起。
他麵容溫和,帶著歉意道:
“小兒勿驚,是我這兄弟魯莽,驚嚇到你了。”
他見這小童雖年幼,麵對如此場麵眼中雖有迷茫卻無多少懼色,心中也不禁稱奇。
正當劉備溫言安撫小童,堂內氣氛稍緩之際,
隻聽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喧嘩。
“關將軍!您不能直接帶人進去……”
“閃開!某家兄長豈是縱弟行凶之人?此事必有誤會,當麵說清便是!”
聲若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正是關羽!
隻見關羽一手撩起袍襟,龍行虎步踏入堂中,他那偉岸的身形之後,
緊跟著的便是那心急如焚的中年文士三人。
兩名守衛一臉為難地跟在後麵,顯然未能攔住。
“大哥!”關羽先對劉備抱拳一禮,隨即側身讓出身後三人,沉聲道,
“此三位在府外焦急欲絕,言稱四弟搶了其家孩童。”
“聽聞人在此處,特帶來與大哥分說明白。”
關羽話音甫落,那中年文士已一個箭步衝上前,
一把將尚在懵懂中的小童緊緊摟入懷中,上下仔細打量,聲音都帶著顫:
“亮兒!亮兒你冇事吧?可有傷著?”
見幼兒無恙,隻是受了些驚嚇,他心中巨石方纔落地。
隨即一股怒火直衝頂門,猛地抬頭,
目光如電般射向一旁麵露尷尬的田豐!
“田!元!皓!”
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喊出這個名字,
“好你個田元皓!我諸葛君貢真是瞎了眼,竟信了你的滿口仁義!”
“說什麼劉使君仁德佈於四海,求賢若渴,必不負所學!”
“原來你所謂的‘求賢’,便是這般縱容屬下,光天化日強搶孩童?!”
“早知如此,我諸葛珪便是餓死街頭,也絕不來此受辱!”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田豐的手都在發抖:
“騙子!你就是個騙子!”
田豐被這劈頭蓋臉一頓罵,弄得是哭笑不得。
他與諸葛珪乃是舊識,深知這位老友性情端方,甚至有些古板,此刻顯然是氣急了。
他連忙上前,也顧不上禮儀,一把拉住諸葛珪的衣袖,急聲解釋道:
“君貢!君貢兄!誤會!天大的誤會!”
“豐縱有千般不是,又豈會行此等無賴之事?”
“此事……唉,皆因我這……我這牛校尉,性情過於憨直,不解世務,行事但憑本心,這才鬨出如此亂子!”
田豐一邊解釋,一邊無奈地瞥了一眼罪魁禍首牛憨。
牛憨此刻也意識到自己似乎又闖了禍,撓著後腦勺,甕聲甕氣地嘟囔:
“俺……俺就是看這娃娃機靈,是個大才,想趕緊送給大哥……”
“你……!”
諸葛珪見他仍是一副“我冇做錯”的模樣,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四弟!休得再胡言!”
關羽一聲斷喝,丹鳳眼開闔間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他幾步走到牛憨麵前,沉聲道:
“我且問你,沮軍師讓你‘挽留大才’,可曾教你強擄孩童?”
牛憨被二哥目光一逼,氣勢頓時矮了半截,低聲道:
“不……不曾。”
“軍師讓你‘速報主公’,你可曾先行通報?”
“不……不曾。”
“既未得令,又未通報,便擅自行事,驚擾賢士,驚嚇幼童,此乃何罪?”
關羽聲調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牛憨心頭。
牛憨腦袋垂得更低,粗聲道:
“是……是俺錯了,俺魯莽……”
“既已知錯,”關羽語氣稍緩,卻依舊嚴厲:
“還不向諸葛先生及這位小公子賠禮!”
牛憨雖憨,卻最聽兩位兄長的話,尤其是二哥關羽。
聞言不敢怠慢,連忙轉身,對著諸葛珪和他懷中的小童,
抱拳躬身,行了一個大禮,悶聲道:
“諸葛先生,小娃娃,是俺牛憨不對!俺太著急了,嚇著你們了,給你們賠罪!”
說著,就俯身下拜。
等等?
諸葛先生??
牛憨禮行了一半,動作忽地僵住。
他彎著腰,腦中靈光一閃,前世在村中看戲的場景浮現眼前:
諸葛……諸葛先生!
三顧茅廬……對,請諸葛先生出山!
哎呀!
還真是遇到大才了!
牛憨猛地抬頭,眼神亮亮地看向諸葛珪,但隨即又犯了難——
眼前有四個諸葛先生,哪個纔是戲文中的諸葛丞相?
牛憨支起身子,一邊看著大哥和田軍師溫言細語的安慰諸葛先生一行人,
一邊在四位“諸葛”身上掃視。
嗯~
戲文中都說其羽扇綸巾,神機妙算,名叫孔明。
可這四人也冇有叫孔明的啊?
諸葛珪、諸葛玄,諸葛瑾、諸葛亮……
牛憨默默在心中過了一遍四人名字,然後鬱悶。
難道隻是同姓?
不對!
也可能孔明隻是諸葛丞相的字或者號!
他到底也在徐邈身邊學習了不少時間,一些基本的常識還是知道的。
隻不過他看看最為年長的諸葛珪,又看看脾氣急躁的諸葛玄。
這兩人一個字君貢,一個字君獻。
顯然不是名垂青史的諸葛孔明。
至於剩下兩人……
牛憨的目光在沉穩的諸葛瑾和稚嫩的諸葛亮之間來迴遊移,最終還是傾向了諸葛瑾——
畢竟他記得戲文中大哥劉備乃是請諸葛先生出山後才成就大業。
那諸葛亮小娃娃雖然看起來聰慧過人,但若等他出山,怎麼也要二十年之後了。
那時候大哥都四十多歲了!
牛憨覺得,自己大哥這等人物,就算是運氣再差,也不至於四十歲才成就大業吧?
他這邊正暗自思忖,卻聽劉備已溫聲對諸葛珪道:
“諸葛先生,備禦下不嚴,致使兄弟行事魯莽,驚擾了先生家眷,備之過也,”
“在此向先生賠罪,萬望海涵!”
他態度誠懇,言辭懇切,毫無一方郡守的架子。
諸葛珪見劉備與關羽如此姿態,心中的怒火已然消了大半。
再看那罪魁禍首牛憨,雖行事荒唐,但賠禮倒也乾脆,一副渾金璞玉、不通世故的模樣,倒不似奸惡之徒。
他歎了口氣,將懷中的小童放下,整理了一下衣冠,對劉備還禮道:
“使君言重了。既是誤會,說開便好。隻是……”
他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田豐,又看看牛憨,無奈道:
“隻是貴郡這……這迎賢之道,著實令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