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原來這就是盧師在信中提及的“後手”。
藉著公主的名義將事情攬下,自己便可名正言順地“奉公主旨意”推廣農具,自然就規避了“僭越”之嫌。
而此刻被髮明人牛憨被任命為公主府屬官,更是明明白白地暗示:
“此事已了,不必再慮。”
後堂之內,香茗已備,閒人皆已屏退。
劉備與傳旨的正使——中常侍蹇碩,分賓主落座。
這位蹇碩雖不在十常侍之列,卻是宮中頗得聖心的內臣,素來掌管近衛安危,
算得上是獨立於十常侍之外的一股宦官勢力。
此時他剛收了厚禮,神色愈發和煦。
劉備執壺為他斟茶,狀似無意地感歎:
“陛下隆恩,備感激涕零。隻是東萊地僻民貧,備唯恐有負聖望,日夜惶恐啊。”
蹇碩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眯著眼笑道:
“劉使君過謙了。咱家看來,這東萊在使君治下,可是生機勃勃啊。”
他放下茶杯,手指看似隨意地在桌上點了點:
“不瞞使君,陛下在洛陽,聽聞使君在東萊……頗有作為,尤其是對那些積年的豪強大戶,手段很是利落。”
他拖長了語調,觀察著劉備的反應。
劉備心中猛地一緊,麵上卻依舊平靜: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備既為東萊太守,自當剷除奸惡,安撫良善,些許微功,不足掛齒。”
“嗬嗬,使君忠心,陛下自然是知道的。”
蹇碩笑了笑,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隻是使君可知,如今陛下在洛陽,也常有為難之處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西園要修繕,陛下的萬金堂……也需充盈。各處用度,都緊巴巴的。”
“陛下可是知道,使君此番……收穫頗豐啊。”
話到此處便戛然而止,隻餘意味深長的目光在茶霧間流轉。
這番話半真半假——
劉宏雖知劉備在東萊查抄豪強,卻一來不知具體數額,二來素以為東萊荒僻,並未起分羹之念;
三來當初在金殿上有言在先,允劉備自籌軍糧平定黃巾,隻當他是為剿匪不得已而為之。
但天子無意,不代表蹇碩無心!
他作為宮中有頭有臉的大太監,長期被十常侍壓製,自然亟需尋機向上攀附。
而在這深宮之中,最能給他們這些宦官撐腰的,莫過於聖心獨運的當今天子。
他豈能不為陛下“分憂”?
故在入城之後,見到黃縣這烈火烹油的景象,不到片刻,便有瞭如今之念。
而這番看似提點的話落入劉備耳中,卻不啻驚雷炸響。
“陛下缺錢!”
“而且陛下已經知道我抄冇豪強,所得甚巨!”
刹那間,劉備驚出一身冷汗。
他既不知天子真意,又確實獲得了钜額錢糧,再想到對劉宏的一貫認知——
他當即就覺得自己發現了劉宏這看似嘉獎的聖旨背後,隱藏的真正“意圖”!
是了!
當初那個軍功嘉獎都摳摳搜搜的陛下,怎麼會為了這虛無縹緲的“祥瑞”而降下賞賜?
他分明是看上了自己還冇焐熱的“戰利品”!
不過,那些堆在府庫中的金銀錢幣,劉備並未將其視為自己所有。
那是整個東萊的民脂民膏!
那是劉備等人準備取之於豪強,用之於民的財物!
難道就這樣奉於殿前,為了一人之私慾?
可……
他有反駁的餘地嗎?
陛下龍精虎壯,如今不過而立之年,其自十二歲登基,
十幾年來雖然昏聵,但朝中勢力卻一直在其手中牢牢掌控。
若他劉備今日不識相,那引得陛下雷霆大怒。
那再次來到東萊的聖旨,就可能變成“貪墨”、“圖謀不軌”的訓斥!
劉備從不認為自己的勢力比得過竇大將軍。
更遑論與那些名動天下的清流士人相比,他們尚且落得如此下場,
自己又何敢有半分驕矜?
看著劉備瞬間凝重的臉色,蹇碩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到了作用。
他悠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有些話,說三分留七分,效果最好。
他相信劉備是個聰明人。
而劉備則心頭一凜,思緒轉得飛快。
錢帛乃身外之物,失了還可再聚;若因此觸怒天顏,
丟了這東萊根本,才真是自絕於天下!
他麵上瞬間春風化凍,堆起由衷的感激,朝洛陽方向深深一揖:
“陛下之憂,即臣子之辱!備在東萊,仰仗天威,偶得薄資,正欲儘數獻於陛下,以解君父之優!”
他轉向蹇碩,語氣懇切:
“還請天使稍待兩日,容備略作籌備。”
“除了陛下所賜,備另有東萊特產及些許心意,勞煩天使帶回洛陽,敬獻陛下,聊表臣子忠心!”
蹇碩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如同綻開了一朵菊花。
他就喜歡和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
“劉使君忠君愛國,體恤聖心,咱家回京後,定當在陛下麵前,如實稟報使君的忠心!”
…………
送走心滿意足的蹇碩後,書房裡重歸寂靜。
劉備獨坐在昏黃的燈下,臉上方纔待客時溫煦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眼底隻餘一片沉靜的荒原。
他彷彿聽見琉璃墜地的脆響——
那是他數十年來苦心構築的信念之殿,是盧師在月下用聖君賢臣的故事為他壘起的精神殿堂。
而此刻,
它正隨著現實的侵蝕,正寸寸崩解,轟然傾頹。
劉備何等聰明。
他忽然發覺,自己再也不能用“宦官弄權”這樣輕巧的藉口來自欺。
他明明就知道。
曾經的西園賣官,明碼標價;如今這未央宮深處,流轉的聖旨,也不過是換了名目的另一場交易。
聖賢書中的“君父”,洛陽城裡的“天子”。
那位陛下從來就不是盧師故事裡垂拱而治、心繫萬民的聖君。
他隻是一個坐在龍椅上的商販。
而他衡量萬物的唯一尺度,便是能否填滿他那座名為“萬金堂”的欲壑。
“嗬……”
一聲帶著自嘲與苦澀的笑聲,從劉備唇邊逸出,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緩緩閉上眼,眼前浮現的不是盧師慈和的麵容,而是那捲黃綢朱字的聖旨。
那哪裡是嘉獎?
那分明是一張帝王親手寫就索賄的憑證!
他一直試圖用“宦官矇蔽聖聽”來修補那座搖搖欲墜的信念殿堂,
彷彿隻要清君側,斬奸佞,龍椅上那位依舊會是值得他效忠的明君。
可如今,蹇碩那意味深長的笑容,那**裸的暗示,
將他最後一點自欺的幻想也徹底擊碎。
不是宦官弄權,而是皇帝本人,就在這權與錢的泥潭中央,
欣然為這場遊戲定下了規則。
心底的琉璃碎片泛起寒光,照應這劉備的過往。
他才恍然。
原來他這一路走來,破黃巾,救社稷,所有的理想與奮鬥,最終隻是為了獲得一個資格!
一個向這位貪婪的“君父”繳納更多銀錢的資格。
“民為貴,君為輕……”
劉備低聲吟誦著這曾被盧師反覆教導的孟軻之言,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他曾真心相信,為政者當以此為本。
可如今,這信念在冰冷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欲救民於水火。
而君上卻視民如草芥,視郡縣如私產,視臣工如盤剝百姓的爪牙。
“主公。”
一聲輕喚自門外響起,是田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劉備迅速收斂了所有外泄的情緒,深吸一口氣,麵容恢複了一貫的沉靜。
“元皓,進來吧。”
田豐、沮授二人推門而入,幾乎是同時察覺到了空氣中殘留的凝重。
二人對視一眼,知道此事並不簡單。
田豐不等坐定便徑直開口,聲音冷硬:“主公欲獻金求安乎?”
劉備默然不語,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擊。
“此乃飲鴆止渴!”田豐猛然起身,衣袖帶翻了茶盞:
“府庫之財,當用於撫卹傷亡、賑濟流民、修繕城池。今若獻於昏君,與助紂為虐何異?”
沮授輕扯田豐衣袖,沉聲道:“元皓慎言!隔牆有耳。”
“讓他說。”劉備抬眼,目光平靜得可怕:“今日在此,言者無罪。”
田豐掙開沮授,向前一步:
“昔日光武帝省徭役、薄賦斂,方有中興之治。今上貪慾無度,主公若屈從,他日必變本加厲!”
“東萊百姓何辜,要為此等昏君供奉?”
“放肆!”沮授厲聲喝止,額角滲出冷汗,“此乃大逆不道!”
書房內驟然寂靜,隻餘燈花爆裂的劈啪聲。
劉備緩緩起身,走至窗前。
月光將他身影拉得修長,投在青石地上如一柄出鞘的劍。
“元皓可知,”他聲音低沉,“若抗旨不遵,東萊頃刻便有大禍?”
“那就讓他來!”田豐梗著脖子,“主公麾下八千勁卒,將有關、張未嘗不能……”
“元皓!”沮授猛地將他按回座位,轉身對劉備深深一揖,
“主公明鑒,元皓此言雖狂,卻是一片赤誠。然當今之勢,硬抗實非良策。”
他趨近半步,壓低聲音:
“蹇碩此番前來,名為傳旨,實為索賄。若不能滿足其欲,恐回京後顛倒黑白。”
“屆時一紙詔書,主公這些年的心血……”
劉備轉身,目光如炬:“公與有何高見?”
沮授沉吟道:“可效仿‘折中之策’:將抄冇所得分為三份,一份獻於天子,一份贈予蹇碩,最後一份留在東萊。”
“如此三方得益,方可暫保無虞。”
“此計大謬!”田豐拍案而起,“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沮授苦笑:“元皓啊元皓,你這剛直性子...”
“夠了。”
劉備輕輕二字,卻讓二人瞬間噤聲。
他走回主位,指尖劃過案上那捲明黃聖旨,忽然輕笑一聲:
“元皓罵得痛快,公與算得精明。你們可知,方纔蹇碩臨走前,與我說了什麼?”
二人凝神靜聽。
“他說——”劉備模仿著蹇碩尖細的嗓音,
“劉使君果然是明白人,比那些清流名士識趣得多。”
田豐怒目圓睜,沮授則若有所思。
“我忽然想明白了。”劉備的聲音恢複沉穩:“這世道,清流有清流的死法,濁流有濁流的活法。”
“可我劉備,既不想做殉道的清流,也不願做同流的濁流。”
他取出府庫賬冊,重重拍在案上:
“元皓,明日你親自清點,將那些來路不明的珍玩玉器、金銀珠貝,儘數裝箱。”
“公與,你負責起草奏表,就說臣劉備感念天恩,願將查抄所得儘數獻於陛下修繕西園。”
田豐瞪大眼睛:“主公!”
“但——”劉備話鋒一轉,眼中精光乍現,
“現錢、銅鐵、田產、糧秣、耕牛、農具,一概留在東萊。”
“就說這些粗鄙之物,不敢汙了聖目。”
沮授立即領會:“主公是要...瞞天過海?”
“非是瞞天過海。”劉備搖頭:
“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要錢帛,我給;但東萊的根基,一寸不讓。”
“我來此地,是為了保境安民的。”
田豐怔了怔,忽然大笑:“好!好一個一寸不讓!方纔豐錯怪主公了!”
劉備目光灼灼地看向兩位謀士,聲音堅定而深沉:
“金銀珠玉,不過浮雲。”
“真正能讓東萊紮根、讓百姓活命的,是糧倉裡的粟米,是田間的耕牛,是手中的農具。”
他推開賬冊,指尖重重點在糧秣二字上:
“從今日起,東萊隻做三件事——修水利、墾荒地、儲糧備荒。”
“讓每一個東萊百姓,無論年景豐歉,碗裡都有飯吃。”
田豐眼中精光閃動:“主公此誌,正合天道!”
沮授撫掌讚歎:“民以食為天,能解百姓饑饉,方為真仁政。”
“不錯。”劉備負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這亂世中,什麼宏圖霸業都是虛言。我隻要東萊的孩童不再因饑荒夭折,老人能在冬日喝上一碗熱粥。”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若有一日,這天下百姓都能吃飽飯,那我劉備此生,便不算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