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心中已有決斷,他站起身,神色肅然:
“好!便依諸位之見!”
他看向關羽,聲音沉穩而有力:
“雲長聽令!”
“某在!”關羽踏前一步。
“著你即刻組建東萊水軍!以你為水軍都督,總攬水軍一切事務!
繳獲的所有船隻和願意歸附的水手降卒,儘數劃歸你麾下!”
“首要之務,是整飭軍紀,汰弱留強,儘快形成一支能戰、敢戰之水師!”
“首要職責,巡邏東萊沿海,清剿可能殘存之小股海寇,確保商旅、漁戶通行無憂!”
“羽,領命!”關羽抱拳,聲音鏗鏘。他深知,這不僅是榮譽,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劉備又看向太史慈:
“子義,你熟悉東萊地理人情,協助雲長甄彆降卒。”
“另,沿海防務,陸上哨卡、烽燧台之重建與佈防,亦由你統籌,務求與雲長水軍互為犄角,嚴密海防!”
“慈,遵命!”太史慈慨然應諾。
“元皓、公與,”劉備再看向兩位謀士,
“水軍規製、升賞章程、以及與陸師協同之策,便勞煩二位先生,會同雲長、子義,細細擬定。”
“諾!”田豐、沮授拱手。
…………
管承部的覆滅,如一陣清風吹散了連日陰霾。
如今劉備帳下,從文臣到武將,無不精神抖擻,眉宇間儘是昂揚之氣。
誠如太史慈所言,東萊境內的黃巾勢力,除管承部凶悍成性外,其餘多是被時勢所迫。
徐和與司馬俱兩部,本就是百姓與豪強為求自保而結成的武裝;即便是規模最大的管亥部,也多是為饑寒所迫的農民。
雖同情這些苦命人的遭遇,但官賊終究不共戴天。
若要東萊政令通達,民生安定,這些盤踞地方的勢力必須解決。
而今,天時地利人和俱備,正是肅清內患的最佳時機。
劉備麾下核心成員再度齊聚一堂,
隻不過與之前商討如何對付管承時的凝重相比,此刻多了幾分從容與自信。
劉備端坐主位,目光掃過麾下濟濟一堂的文臣武將,最後落在田豐身上:
“元皓,管承已滅,水軍初立,沿海暫安。”
“接下來,這盤踞陸上的徐和、司馬俱、管亥三部,該當如何?”
“諸位可有良策?”
田豐應聲出列。
他性格剛直,謀定後動,此刻顯然已成竹在胸。
“主公,諸位。”
他聲音清朗,顯然早已想好:
“剿滅管承,我軍聲威大震,東萊局勢已然不同。”
“豐以為,此刻時機已至,對付徐和、司馬俱,當以‘傳檄’為主,”
“兵鋒為輔,可力求不戰而屈人之兵!”
“待此二賊除去,則管亥部成甕中之鱉!伸手可破!”
“傳檄?”張飛忍不住插話,“軍師,這些賊首真會投降?”
張飛問的問題,也是眾人想問的。
畢竟無論是管亥也好,還是徐和、司馬俱也好。
他們這些做過首領的,本身就與底層百姓所不同。
萬一他們貪戀權勢呢?
田豐撫須一笑,他知道眾人在擔心什麼。
但既然他使出計策,自然就有自己的道理,他環視眾人,給張飛比了個“問的好”的手勢:
“徐和、司馬俱二人,本就與那窮凶極惡的管承、乃至悍勇的管亥,皆有不同。”
他稍作停頓,理清思緒,繼續道:
“此二人,本非積年悍匪。”
“司馬俱乃地方豪強,徐和為鄉間遊俠,其部眾多為鄉黨宗親。”
說道此處,他看向太史慈這位本地嚮導,見其點頭稱是,又繼續:
“其性質,更近於塢堡武裝,而非流竄劫掠的純匪。”
“為的,不過是活命二字!”
田豐說到此處,又向著坐在主位的劉備一拱手:
“而如今形勢已變。”
“主公儘心竭力,剿滅豪強,平定黃巾,黃縣政通人和,有目共睹。”
田豐聲音漸沉,目光炯炯:
“何況管承覆滅,我軍再無後顧之憂。”
“他們若頑抗,便要直麵我軍兵鋒。這些塢堡武裝,守土尚可,野戰絕非我軍之敵。“
他環視帳中諸將,語氣轉為肯定:
“況且,他們內部也非鐵板一塊。豪強結寨,最重利害。見我軍勢大,必有明智者願降。”
關羽微微頷首:“軍師之意,是要分化瓦解?”
“正是!“田豐撫掌:“檄文一到,準其戴罪立功。”
“願降者,部眾整編,首領量才錄用;頑抗者,雷霆擊之。如此,必有人權衡利弊。”
太史慈若有所思:“某與司馬俱曾有一麵之緣。此人雖為豪強,卻非不明事理。”
“若遣一能言善辯之士前往遊說,或可不戰而降。”
“子義此言大善!“田豐讚許道,“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三點——”
他轉向劉備,鄭重一禮:“主公仁德之名,早已傳遍東萊。如今我軍大勝,正是施恩招撫的良機。”
“可許他們:若肯歸順,既往不咎;部眾願回鄉者,分給田地;願從軍者,擇優錄用。如此寬厚,必能動搖其心。”
張飛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來如此!先嚇破他們的膽,再給他們一條活路!妙啊!”
帳中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劉備一直靜聽不語,此時緩緩起身,目光堅毅:
“元皓謀劃周詳,正合我意。既然如此——”
他聲音陡然提高:“簡雍聽令!”
“在!”簡雍應聲出列。
“著你草擬檄文,明日便要發出。”
“告訴徐和與司馬俱:三日之內率眾來降者,罪責一概不究;負隅頑抗者,定斬不饒!”
“遵命!”
“雲長、翼德!”
“在!”關張二將齊聲應道。
“著你二人整軍備戰。若三日後仍有人不肯歸降,立即發兵征討!”
“得令!”
劉備最後看向田豐、太史慈:
“元皓、子義,招撫之事,就勞煩二位了。可先派人暗中接觸,曉以利害。”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若洪鐘:
“能不成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但若有人執迷不悟——”
劉備大手一揮,滿是豪情:
“——我亦不惜雷霆一擊,以彰天威!”
他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聲拉長的、帶著風塵仆仆意味的急報:
“報——!八百裡加急!洛陽天使已至城外十裡亭!”
這一聲急報,如同冰水潑入滾油,讓整個廳堂瞬間炸開!
“什麼?!”
“洛陽天使?!”
“在這個節骨眼上?!”
方纔還沉浸在肅清內患、大展拳腳氛圍中的眾人,無不變色。
張飛環眼圓瞪,關羽撫髯的手微微一頓,田豐與沮授迅速交換了一個凝重無比的眼神。
就連劉備,心中也是猛地一沉,
剛剛因決策而升騰起的豪情,瞬間被一股巨大的不確定感籠罩。
洛陽!
在這個他們即將對徐和、司馬俱動手的關鍵時刻,洛陽的使者到了!
是福是禍?
是盧植老師的“轉圜”起了作用,帶來了佳音?
還是說……
他們近日的動作,尤其是剿滅豪強、以及“東萊犁”的傳播,
已經引起了洛陽方麵,尤其是天子或是十常侍的忌憚,此番是來問責乃至阻撓?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他們原本的計劃,多了一道變數!
“大哥!”
張飛性子最急,忍不住壓低聲音:
“這……咱們還要不要發檄文?要不要整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備身上。
是繼續按照原計劃,以強勢姿態逼迫徐和、司馬俱投降,還是暫緩一切,先應對洛陽來的“天使”?
這其中分寸,稍有不慎,便可能萬劫不複。
若表現得過於強勢,可能被扣上“擁兵自重”、“藐視朝廷”的帽子;
若顯得軟弱遲疑,則可能讓徐和、司馬俱看出虛實,反而堅定了他們頑抗的決心,之前營造的大好形勢將毀於一旦。
劉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目光掃過堂下每一位核心成員,看到他們眼中雖有驚疑,但更多的是一種等待他決斷的信任。
他緩緩坐回主位,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整個廳堂鴉雀無聲。
數息之後,他眼中重新凝聚起決斷的光芒,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計劃不變!”
“憲和,檄文照發!”
“要讓整個東萊都知道,我劉備,有平定地方的決心,也有招撫安民的誠意!”
“雲長,翼德,整軍備戰亦不可停!而且要做出隨時可出戰的姿態!不僅要讓徐和、司馬俱看到,也要讓……”
“洛陽來的天使看到!”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帶著一種凜然不可犯的氣勢:
“我劉備行事,上不負天子,下不負黎民!剿撫並用,隻為儘快還東萊一個朗朗乾坤,此心此誌,天地可鑒!”
“若天使此來是為嘉獎,我等自當恭領;若另有緣由……”
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眾人:
“……我東萊文武,亦當謹守臣節,據理而言!”
“現在,隨我出城,迎接天使!”
“諾!”
…………
不過即便眾人心中忐忑,但奉迎聖旨,還是當下第一要務。
香案很快擺好,府衙之內,文武分列左右,氣氛莊重而肅穆。
青煙自獸耳銅爐中嫋嫋升起,在肅靜的大堂中盤桓不散。
傳旨中官展開那道明黃色的絹帛聖旨,尖細的聲音在堂中迴響:
“製曰:朕聞東萊太守劉備,克儘職守,靖安地方,更兼體恤民瘼,獻‘東萊犁’利器,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心甚慰!”
“特賜蜀錦百匹,黃金一千,以資嘉獎。”
“另,聞此犁乃爾麾下忠勇校尉牛憨,偶得天工,巧思所成。”
“朕亦心喜,特賜牛憨禦酒十壇,玉帶一圍,旌其才智。”
“望爾等同心協力,勤勉王事,不負朕望。欽此——”
聖旨內容出乎意料的溫和。
冇有問責,冇有猜忌,隻有對獻犁之功的嘉獎。
“臣,劉備,領旨謝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備叩首接旨,額頭觸及冰涼的地磚時,心中卻全是茫然。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是真的看重這東萊犁,還是另有用意?
此時不容他深思,身後傳來沮授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咳。
劉備當即會意,臉上已綻開恰到好處的感激笑容,起身便親熱地拉住傳旨中官的手:
“天使遠來辛苦,備已備下薄酒,還請稍作歇息。”
說話間,寬大的衣袖不著痕跡地一拂,一袋精心準備的馬蹄金已順勢滑入對方掌中。
那中官久在宮中,何等精明,指尖一掂便知分量,臉上頓時堆起真切三分的笑意:
“使君客氣了。”
“陛下對使君可是讚賞有加啊,臨行前還特意囑咐,要讓使君知曉聖心欣慰。”
劉備連連稱謝,親自將中官引往後堂。
轉身時,他與沮授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這袋金子送得不虧——
既然身在官場,有些規矩,就不能不守。
他此時可不是曆史上那個安喜縣尉,一窮二白還要時常接濟百姓。
他現在乃是一郡之主,府庫中錢帛無算!
自然不會為了區區幾十金惡了天使,畢竟他如今肩上擔著的,
是東萊一郡的民生,是追隨他的眾多兄弟的前程。
不過,與預想到的中官與他把臂言歡,共赴酒宴不同,那中官接過賄賂後,便站到一旁,從他身後走出一名身著宮中宮女服侍的使者。
她麵容肅穆,舉止有度,展開了一卷杏黃色的綾錦,那是樂安公主的鈞旨。
“樂安公主令:聞東萊有新犁,利國利民,本宮心嚮往之。”
“特賜《氾勝之書》孤本一套,良種十斛,望東萊善用之,廣開田畝,惠及黎庶。”
“另,父皇既嘉牛校尉之巧思,本宮亦然。”
“著牛憨為樂安國丞。”
“著東萊郡擇精通營造之巧匠,或熟知新犁之官員,隨中官入洛,詳陳其妙,不得有誤。”
公主的鈞旨,比聖旨更具體,也更具目的性。
她賞賜的是知識和生產資料,表明瞭她對農事的真正關切。
而最後那句“隨中官入洛”,
更是直接將難題拋回了劉備麵前。
派誰去?
使者宣讀完,將鈞旨交付劉備後,又上前一步,低聲道:
“劉府君,公主殿下另有口諭,請府君屏退左右。”
劉備心中一凜,示意田豐等人暫退。
待堂中隻剩他與使者二人,那女官才用僅容兩人可聞的聲音道:
“殿下讓奴婢轉告府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府君當下所為,殿下已知,望府君慎始慎終,勿負尚書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