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麾下的兵士已將管承的海賊眾團團圍住,繳了械,縛住了人。
眾海賊無一敢有異動。
這些常年於洶湧東海討生活的漢子,最是明白何為“識時務者為俊傑”。
加之這個時代特有的“首領對決”,本就最為直觀的展示雙方武力差距,
也最能牽動全軍士氣。
眼睜睜看著幾位統領即便一擁而上,仍奈何不了關羽分毫,
海賊們士氣儘潰,鬥誌全消。
如今他們如同被打斷了脊梁的野犬,頹然垂首,再無絲毫反抗之念。
劉備等人寒暄完畢的時候。
眾賊已經被押送到校場之上,黑壓壓的一片跪倒在地,人人麵色惶恐。
忐忑著自己的命運。
劉備在關羽、張飛、牛憨的擁簇下,登上那座剛剛經曆了血戰的擂台。
他目光掃過全場,看著台下那些正瑟瑟發抖的降卒。
朗聲開口道:
“爾等——”
劉備的聲音清晰地傳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地威嚴:
“昔日或為生計所迫,或為豪強所欺,不得已而從賊。”
他話鋒一轉,語氣漸厲:
“但,追隨管承,為禍鄉裡,殘害百姓!”
“此乃罪不容恕之罪!”
此言一出,降卒們頭垂的更低,許多人已經麵如死灰。
“但是!”
劉備的聲音再次緩和下來,帶著一絲悲憫:
“我劉備,奉天子詔,牧守東萊,旨在安民,非好殺之人!”
“管承伏誅,首惡已除。”
“若爾等能夠主動指認罪大惡極之徒,我便給爾等一條生路!”
劉備話音落下,校場上一片死寂。
降卒們麵麵相覷,眼神中既有猶豫,也帶著一絲希望。
突然,一個瘦高個子的海賊猛地抬頭,指著身旁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
“將軍!他叫陳三,上月剛殺了不肯交保護費的漁戶全家!”
被指認的漢子勃然大怒:“你這廝血口噴人!”
“我也能作證!”
又一個聲音響起,
“陳三常以殺人為樂,管承誇他勇猛,他便更加肆無忌憚!”
一時間,校場上指認聲此起彼伏。
大多指向那些昔日仗著管承勢大,作威作福的頭目。
關羽丹鳳眼微眯,右手始終按在剛剛牛憨給他帶來的青龍刀上。
張飛環眼圓睜,監視著全場動靜。
牛憨典韋二人則靜立劉備身後,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
不過一炷香時間,二十餘名惡行昭彰的海賊頭目被押到台前。
劉備目光掃過這些麵如死灰的頭目,又看向台下其他降卒:
“爾等既已指認,我便履行承諾。但這些惡徒,必須明正典刑!”
他轉頭看向關羽:“雲長,行刑。”
刀光閃過,二十餘顆人頭落地。
鮮血染紅校場土地。
剩下的海賊嚇得渾身發抖,不少人當場嘔吐。
劉備神色不變,聲音卻溫和了幾分:
“剩餘之人,既已悔過,我便給你們三個選擇。”
“其一,可領路費回鄉務農,但需在官府登記在冊,日後若再為匪,定斬不饒!”
“其二,黃縣正在屯田,願改過自新者,可前往墾荒,每人授田十五畝,三年不納稅賦。”
“其三...”
劉備頓了頓,目光掃過這些精壯的漢子:
“若願從軍報國,可編入郡兵,與百姓同甘共苦,守護這東海安寧!”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所有人:
“爾等之中,若有真心悔過,且願將功折罪,憑手中刀槍搏個前程的熱血男兒,”
“我劉備,亦敞開懷抱!”
“我軍中,隻論軍功,不問出身!
但凡有誌氣,有勇力,肯遵守軍紀,愛護百姓者,皆可報名參軍,
與關、張、牛三位將軍,與太史慈等將士一樣,成為我劉備的兄弟!”
“一同征戰,共創功業!”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頓時在降卒中引起了一陣騷動。
他們為何從賊?
這亂世的因果,又豈是三言兩語能道儘?
說到底,不過是這吃人的世道,先將他們視作了草芥、視作了耗材。
官府的苛政如虎,豪強的欺淩如狼,
他們這些升鬥小民,不過是夾縫中求存的螻蟻,早已被蹂躪得遍體鱗傷。
既然這人間不容他們立錐,
那便隻能投身於這茫茫大海,在風浪與刀口間,掙一口活命的氣。
此刻跪在這裡的,哪一個不是與過往一刀兩斷的孤魂野鬼?
他們中,有人是為了一口餬口的飯食,自願將性命典給了風浪;
更多的人,則是被這世道碾碎了家園,親人離散,故土已成回不去的墳塋。
除了這條從賊的絕路,天地之大,早已無處可以容身。
回家種田,說的好聽。
可他們又哪裡有家可回?
回去麵跪在那一片片的墳塋麵前痛哭嗎?
至於黃縣屯田……
或許安穩,也許有奔頭。
但本質上不還是任人蹂躪的農民嗎!
而參軍……
這念頭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在許多人的心頭灼灼燃燒!
這條路,雖然危險,但畢竟是一條看的見摸得著的上升之路!
尤其是,他們剛剛纔親眼見識過關羽那驚為天人的武勇,心中正是敬畏與佩服交織得最滾燙的時候。
能在這樣的將軍麾下當兵,似乎連腰桿都能挺直幾分。
更何況,劉使君親口許諾——
“隻論軍功,不問出身”!
這八個字,像驚雷一樣劈開了他們心頭的陰霾。
他們這群人,何曾有過憑本事掙前程的機會?
以往的世界,出身便決定了一切。
而此刻,竟有人告訴他們,過往可以一筆勾銷,未來全憑手中刀槍去搏!
當下,便有幾個膽大血熱的,被這前所未有的希望燒得心頭滾燙,梗著脖子高聲呼喊:
“小人願追隨劉使君!求使君收留!”
“俺也願意參軍!這條命,賣給明主了!”
有人帶頭,那些尚在猶豫的人彷彿也找到了主心骨。
附和聲開始零零星星,繼而連成一片。
“俺也願意!”
“算我一個!”
“回去也是等死,不如跟著劉使君搏一把!”
是啊,這吃人的世道,誰還冇受過官府的苛政、豪強的欺壓?
回去種地,不過是換一種方式繼續被盤剝,是最無奈的下下之策。
即便劉備此刻仁德,誰又能保證他日不會清算舊賬?
與其將命運交予他人,不如握在自己手中!
對於這些骨子裡本就藏著凶悍與冒險血液的海上男兒來說,
刀頭舔血,馬革裹屍,
遠比麵朝黃土更讓他們感到踏實。
隨著眾海賊的歸附,校場上歸順的喧囂漸漸平息。
熱血沸騰的抉擇之後,是更為繁雜瑣碎的戰後事宜。
海島之上,原本屬於管承的“聚義廳”內,此刻已成了劉備的臨時帥帳。
海風透過敞開的門窗,帶來鹹濕的氣息,也吹散了昨日廝殺留下的血腥。
簡雍幾乎是撞開門簾闖進來的,他手裡捧著一卷竹簡,寬大的袍袖被風鼓盪,衣帶都冇係利索,
那步子快得,與他平日能躺著絕不坐著,能蹭車絕不走路的憊懶作風判若兩人。
“咳,”
他清了清嗓子,下意識地想找回平日裡那副萬事不過心的腔調,甚至試圖把一邊滑落的衣領扯回去,
但嘴角不受控製的抽動,徹底出賣了他。
臉上那“這下可算撈著大的了”的表情,就連牛憨和典韋都讀懂了。
話匣子一開,便如黃河決堤:
“主公,諸位,粗略清點,所獲頗豐,遠超預期!”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逐項念道:
“錢帛方麵:計得黃金八百餘斤,五銖錢及各類雜錢,粗估逾三千萬;”
“上等絹帛一千二百匹,各類珠寶玉器尚未及細估。”
嘩!
簡雍話音落下,方纔還瀰漫著輕鬆笑語的軍帳內,霎時間為之一靜。
眾人臉上那看好戲的神情瞬間凝固,隨即化為驚愕,
一個個不自覺地張大了嘴巴,彷彿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
倒不是這數字本身有多麼驚天動地,畢竟在場諸位都非見識短淺之人。
真正的衝擊在於,這收穫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在所有人的潛意識裡,剿滅管承,不過是為肅清海疆、拔除一顆疥癬之疾。
此戰的意義在於戰略上的勝利,至於繳獲,能有些許錢糧補充軍需已屬不錯,
誰還敢奢望更多?
然而,簡雍此刻報出的數目,不啻於一記悶雷,在眾人毫無防備的心頭炸響。
這哪裡是剿匪?
分明是意外掘開了一座藏在深海裡的寶庫!
可謂是峯迴路轉,大喜過望!
就連主位之上,素來沉穩的劉備,聽到這個數字,握著杯盞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微一緊,
英挺的眉頭訝然地向上挑起。
誠然,這筆財富或許尚不及黃縣那些豪強們貪墨庫藏的九牛一毛,
但其數額之巨,已足夠令人側目,心生震撼。
“這管承,盤踞海上多年,劫掠往來,積攢下的民脂民膏,果然是個……巨蠹!”
劉備的聲音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既有對不義之財的鄙夷,也有對這驚人積累的慨歎。
而這邊簡雍,在享受夠了眾人的驚歎之後,才又不緊不慢的繼續下報:
“——不止如此!”
“還有糧秣物資:粟米、麥黍等各類糧食,積存於島上各處倉庫,合計約十一萬石;”
“鹽……粗鹽、細鹽堆積如山,初步估算不下五千石!”
這下就連劉備都驚的站了起來——
鹽鐵之利,向來是國家命脈。
自管承肆虐東萊海岸以來,原本官府的鹽場幾成其私庫。
難怪此前查抄豪強府邸,雖見鹽場地契累累,卻尋不見多少現鹽!
原來大半都已落入了這海賊囊中!
隻不過管承缺乏銷贓渠道,劫來的鹽巴大多堆積庫中,徒然蒙塵。
如今,倒是儘數便宜了自己。
“軍械武備:製式環首刀八百餘柄,長矛一千五百餘杆,弓三百副,箭矢數萬;”
“皮甲四百領,鐵甲雖有鏽蝕,亦有五十餘領可修複使用。”
“此外,尚有打造兵器的鐵料近萬斤。”
這對於正亟需擴充軍力的劉備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
最後,簡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抑製的振奮:
“以及!大小海船共計六十七艘!”
“其中可用於運兵、海戰的艨艟戰船有十五艘,”
“其餘多為運輸貨船、漁船,但皆保養尚可,稍作修葺便可使用!”
聽到船隻數目,尤其是那十五艘戰船時,帳中所有人的眼睛都驟然亮了起來。
當初為征討管承,他們將黃縣翻了個底朝天,也不過湊出大小船隻十餘艘!
就這,其中還多是漁船!
劉備與身旁的田豐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出了一絲後怕的僥倖。
若非沮授奇計製勝,若真與管承在海上堂堂對陣,隻怕……
隨即,劉備又振奮起來。
如今,這數十艘海船,便成了自己的東西了!
這意味著,他們不再僅僅侷限於陸上,真正擁有了向海洋伸手的能力!
劉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一直靜立聆聽的關羽身上:
“雲長,此戰你居功至偉,深入虎穴,砥定大局。於這海事、水戰,你有何見解?”
關羽微微拱手,丹鳳眼中精光內斂:
“大哥,管承之所以能肆虐沿海,依仗的便是這些船隻與熟悉水性的部眾。”
“我軍欲保東萊海疆安寧,非建立水軍不可。”
他頓了頓,繼續道:
“此番歸順的降卒,多擅操舟,熟知海情,乃是組建水軍的根基。繳獲之船,正是水軍骨架。”
“當務之急,是儘快將人馬船隻整合,形成戰力。”
田豐撚鬚附和:
“雲長所言極是。水軍已成我軍必然之選。”
“豐以為,當立即著手,設立水軍建製,遴選將才統領,加以嚴格操練。”
“東萊海岸線綿長,有此水軍,進可攻,退可守,更能護衛新辟鹽場、商路,其利深遠。”
沮授也補充道:
“授附議。”
“水軍統領之人選,需兼具勇武、威望,更需通曉水性、善於駕馭舟師。”
“且初建之時,軍紀為上,務必使其令行禁止,不同於陸上。”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於關羽。
他此番臥底,展現的不僅是武勇,更是臨機決斷、掌控局麵的能力,
加之降卒對他敬畏有加,無疑是初期統領水軍的最佳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