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膽!”
張飛環眼怒睜,他本就因連日來的憋悶而火氣上湧,見對方不分青紅皂白直接動手,更是大怒。
“兀那小子,休得猖狂,燕人張翼德在此!”
聲如驚雷炸響的同時,張飛已挺著丈八蛇矛催馬迎上。
他看出這小將身手不凡,起了好勝之心,想要親手拿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巨響在空中爆開。
戟矛相撞,火星四濺。
張飛隻覺手臂微微一沉,心中暗讚:“好力氣!”
那年輕小將更是心中劇震,他自負勇力,方纔那一戟雖未儘全力,卻也足以開碑裂石,
竟被這黑臉漢子輕易架住,反震之力讓他虎口隱隱發麻。
兩人瞬間鬥在一處。
張飛矛法大開大闔,勢沉力猛,如同黑龍鬨海;
而那年輕小將戟法則兼具輕靈與剛猛,挑、刺、劈、勾,變化精妙,
竟在張飛的攻擊下支撐了十七八個回合而不敗!
就在兩人激戰正酣之時,典韋與牛憨也已如猛虎下山般撲向那隊斥候。
這些斥候雖是精銳,但哪裡是典韋、牛憨這等萬人敵的對手?
隻見典韋雙戟揮舞,如車輪般滾動,或拍或掃,瞬間便將兩名斥候擊落馬下,
若非劉備有令不得妄殺,此刻早已是屍橫就地。
牛憨更是直接,如同蠻熊衝入羊群,大手一抓一拽,便將一名斥候生擒過來,
直接擲於地上,摔得七葷八素。
不過片刻功夫,二十餘騎已被儘數製服,唯有那使戟的小將仍在與張飛纏鬥。
他雖然武藝高強,但麵對全力以赴的張飛,終究力遜一籌,漸漸落在下風,戟法見散。
“三弟,住手!”
劉備見己方已控製住局麵,又愛惜這員小將的勇武,連忙高聲喝止。
張飛聞聲,虛晃一矛,逼退對方,勒馬回撤,但一雙環眼仍緊緊盯著那年輕小將,口中嘟囔:
“小子,武藝不賴!若非大哥叫停,再有三五回合,定叫你知曉俺的厲害!”
那年輕小將氣喘籲籲,持戟立馬,臉上驚疑不定。
他環顧四周,見手下儘數被擒,而對方主事之人氣度沉穩,身邊護衛個個龍精虎猛,
尤其是剛纔與自己交手的黑漢,武藝深不可測,絕非尋常賊寇。
他心知今日絕難討得好去,但兀自不肯退縮,橫戟護在身前,厲聲問道:
“吾乃黃縣兵曹太史慈,爾等究竟是何人?為何在此窺探黃縣?”
黃縣兵曹?
一縣兵曹乃是統帥本縣郡兵的首要主官!
為何在城外?
劉備一頭霧水,但隨即反應過來。
這不正是送上門的情報嗎?
劉備與田豐對視一眼,當下於馬上拱手道:
“我乃朝廷新任東萊太守,劉備劉玄德。”
“太史兵曹,備初到此地,正要請教,這黃縣乃至整個東萊郡,究竟發生了何事?”
對麵太史慈他猿臂輕舒,橫戟而立,目光掃過氣度沉凝的劉備與身後眾人,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新任太守?不知使君有何憑證?”
劉備本就見太史慈武藝不俗,如今一看又臨危不亂,膽氣過人。
當下心喜,從懷中掏出東萊太守的印信與朝廷詔書,
命親衛遞上。
太史慈檢視印信無誤,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隨即當下收戟下馬,抱拳行禮:
“原來真是劉使君當麵!”
“末將黃縣兵曹,太史慈,字子義!甲冑在身,未能全禮,方纔多有冒犯,還請使君恕罪。”
劉備見狀,也立即下馬相扶,語氣溫和:
“太史兵曹恪儘職守,何罪之有?”
“隻是不知,你為何不在城內鎮守,反而在城外山林?”
聽聞劉備此言,太史慈眼中精光一閃,順勢起身,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
“此地非講話之所,耳目眾多,恐非詳談之地。”
劉備立刻會意,側身做出邀請的姿態:
“是備疏忽了。子義若不見疑,請移步我軍大營,我等細細分說。”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太史慈慨然應允,田豐也隨即下令讓麾下士卒放開太史慈被製住的同伴,
一行人隨著劉備,策馬向著二裡外的營寨行去。
回到營中,劉備屏退左右閒雜人等,隻留田豐、徐邈、田疇、簡雍、張飛、牛憨、典韋等核心人物在場。
他親自為太史慈奉上熱水,情真意切地說道:
“子義,備初來乍到,見這東萊景象,鄉野看似安寧,郡城卻如臨大敵,”
“豪強家丁踞守城頭,而你這朝廷欽命的兵曹反倒流落城外。”
“其中必有冤屈隱情,還請子義不吝賜教,解我困惑,亦救東萊百姓於倒懸!”
太史慈見劉備如此禮賢下士,推心置腹,心中最後一絲戒備也煙消雲散。
他放下水碗,站起身來,對著劉備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與激動:
“使君明鑒!非是慈不儘職守,實是這東萊郡……早已是非顛倒,黑白不分了!”
這句話立即引起了田豐的注意。
這位一向沉穩的謀士上前一步:“願聞其詳。”
太史慈將手中碗放於案上,頹然座下。
長歎一聲:“青州局勢,遠比使君所想複雜。”
“使君可知,青州黃巾雖號稱十萬,實則由多股勢力組成,彼此理念大相徑庭。”
劉備本以為太史慈要痛斥城中排擠他的上官,但冇想到他竟然先從黃巾說起。
於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子義請講。”
太史慈起身走到帳中地圖前,拿起炭筆,在圖上畫出四道墨痕:
“這青州黃巾,實有四股主力。”
他指著第一道墨痕:
“管亥統領的,是正統黃巾,奉的是當年大賢良師的旗號,占據著膠北山區。”
“雖稱黃巾,但不過是一些信奉黃巾教的教徒,為避免朝廷清算,故不得不起兵保命。”
隨即指尖轉向第二道:
“管承所部,本是沿海山賊,黃巾勢大後便打起黃巾旗號,專事打家劫舍,最為兇殘。”
“這些山賊海寇,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青州黃巾的凶名,也就是這夥黃巾導致。”
此話一出,眾人都麵麵相覷。
“如此說來,正統黃巾竟是良善百姓自保,反倒是山賊海寇打著黃巾旗號為非作歹?”
典韋隻覺得這世道瘋了,這和他追隨劉備一路從兗州到冀州所看到的情況不同。
“可造反亦是死罪,安分等待朝廷平定黃巾,豈不更好?”
田疇覺得此言未儘其實,出聲問道。
太史慈見他質疑,不以為忤,點了點第三道和第四道墨痕:
“這就和我所說剩下兩方黃巾有關了。”
他指著東萊西側的大片平原說到:
“第三股黃巾,乃是徐和統帥的百姓黃巾,多是活不下去的農夫、漁夫,隻求自保。”
“使君路上所見的村落,便多是他們的家眷。”
最後,他點了點第四道:
“司馬俱的豪強黃巾,本是地方大族,見世道混亂,便借黃巾之名聚眾自守,其部裝備最為精良。”
劉備起身走到地圖麵前,詳細端詳。
“如此說來,真正為禍百姓的,隻有管承一部?”
“正是。”太史慈丟掉炭筆,“其他三部,不過是亂世中抱團求活的可憐人。”
“可這與第一股黃巾有何關聯?”
徐邈覺得太史慈尚未點明關鍵。
太史慈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君可知東萊郡丞和都尉的所作所為?”
不待徐邈回答,他繼續道:
“東萊久無太守,郡丞與都尉便暗中勾結管承,又串聯東萊各大世家,私設稅目二十三種。”
“莫說田產收成,便是百姓院中果樹、簷下乾椒,皆要課稅。”
劉備的拳頭不知不覺握緊:“朝廷律法,十稅一已是極限,他們竟敢...”
“十稅一?”太史慈打斷他,“那是前朝舊事了。”
“在這二人治下,官府明麵上收十稅三,世家豪強再收十稅三,管承的山賊又來搶奪一番。”
“百姓辛苦一年,所得不足十一!”
“使君見過人吃土嗎?”太史慈突然看向劉備,聲音低沉得可怕,
“我見過。去年大旱,東萊百姓無糧可食,隻能挖觀音土充饑。”
“那土吃下去,腹脹如鼓,最後活活憋死。”
“而黃縣城內的世家糧倉,陳糧堆積至發黴!”
劉備猛地站起,胸脯劇烈起伏:“所以他們就投了黃巾……”
“因為黃巾隻要十稅一!”太史慈也站起來,與劉備對視:
“使君明白嗎?在朝廷治下活不下去的百姓,在叛匪那裡反而能有一條生路!”
“徐和的部眾,隻需每戶每年上交一石糧食,便可受其庇護,免遭官府、世家和山賊的層層盤剝。”
“至於管亥黃巾。”太史慈嗤笑一聲:“不過是最先醒悟的聰明人罷了。”
劉備踉蹌後退,靠在身後桌案上。
帳內沉默良久。
才被田豐沙啞的聲音打破:
“那麼……他們結為黃巾後,總該向那些欺壓他們的世家複仇吧?”
太史慈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起初是的。幾處為惡最甚的豪強莊園被焚,幾個民憤極大的世家子弟被處死。”
“但很快,剩下的世家全都舉族遷入黃縣城內。”
“然後呢?”
“然後?”太史慈苦笑,“然後郡丞下令,將世家損失的全部轉嫁到仍留在城內的平民頭上。”
“如今的黃縣,稅收已是十稅九!”
“十稅九?!”劉備失聲驚呼:“城中胥吏百官就都與其同流和汙,無人反對嗎?”
“怎麼冇有。”太史慈苦笑一聲:“已經站在您麵前了。”
“以你的武力都無法對抗嗎?”
張飛剛剛與其交過手,覺得太史慈即便匹夫一怒,也能讓其血濺三步。
太史慈目光一沉,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楚:
“慈帶著幾個兄弟夜闖郡衙,想要奪了那貪官印信。”
“奈何看人不準,被小人出賣,他們早有防備,一場惡戰……”
“折了三個兄弟,我才殺出重圍。”
他攥緊拳頭,骨節發白:
“最可恨的是,郡丞為殺雞儆猴,將暗中收集罪證的王主簿當眾杖斃,其家眷儘數充作官奴。”
“自那日後,黃縣城門晝夜緊閉,街上遍佈耳目。”
“百姓就是有萬般冤屈,也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那城中百姓如何活得下去?”劉備顫抖著問到。
“活不下去啊。”太史慈的聲音平靜:
“每日皆有百姓試圖逃出城投奔黃巾,而守軍每日在城頭射殺逃亡之人。”
“上月,城西張氏全家十七口連夜出逃,被儘數射殺在護城河邊,”
“上到耄耋老人,下至三歲幼童,無一倖免。”
劉備突然一陣反胃,扶住桌案劇烈乾嘔起來。牛憨見大哥難受,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他揮手製止。
劉備的乾嘔聲在寂靜的軍帳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不是因為身體的噁心,而是因為心靈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十稅九,射殺逃亡百姓,甚至孩童……
這哪裡還是大漢的郡縣?
這分明是人間地獄!
“大哥!”
牛憨自涿郡便追隨劉備左右,早已將大哥平日諄諄教誨的仁政愛民之道,與自己前世的信念融為一體。
此刻見大哥被城中酷吏的暴行刺激至此,胸中怒火幾乎燒儘了理智。
他何曾見過劉備這般失態?
“我這就去砍了那幫畜生!!”
伴隨著這聲怒吼,原本收放自如的煞氣失控地從他周身迸發,
壓抑的中軍大帳內頓時殺氣瀰漫,令人膽寒。
張飛與典韋倒是神色如常。
他們與牛憨在屍山血海中幾進幾齣,早已習慣了彼此身上這股屍山血海磨礪出的煞氣,
此刻雖同樣怒火中燒,身形卻巋然不動。
一旁太史慈武藝亦是不凡,雖不及牛憨等人曆經無數惡戰,卻也能勉強穩住心神。
他看向牛憨的目光中,不禁流露出驚異——
方纔他的注意力全在與自己交手的張飛身上,未曾細看這憨厚的漢子與沉默的壯漢典韋。
此刻感受著這迫人的氣勢,心中凜然:
此二人,恐怕皆是萬夫莫敵的猛將,絕不遜於那黑臉的張翼德。
劉備正對牛憨,卻對這駭人氣勢渾然未覺。
他知即便兄弟怒火焚身,也絕不會傷他分毫。
隻是苦了幾位文士。
在這如有實質的殺氣中,他們隻覺得呼吸艱難,尤其是年紀最輕的徐邈,臉上已無血色。
“守拙!”張飛一眼瞥見徐邈情狀,一聲雷吼,喝斷了牛憨幾近失控的氣勢。
他隨即鬚髮皆張,猛地看向太史慈:
“那小子!你既知城內底細,便說與俺聽!”
“那作惡的郡丞、都尉,還有為首為禍的豪強,究竟姓甚名誰?”
“城中兵力如何佈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