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稍晚,眾人回到中軍大帳。
商討應該如何剿滅青州的黃巾軍。
“主公,東萊黃巾不除,縱有太守印信,我等在此地也不過有名無實啊!”
田豐率先打破沉默,他作為劉備謀主,他一語道破了眼下最現實的關鍵。
劉備坐在主位,目光沉凝地掃過孔融相贈的東萊地圖,
指尖無意識的在那些標註著黃巾活動區域的地方劃過。
沉吟良久,問出一個問題:
“東萊黃巾號稱十萬之眾。諸位以為,我們此行……該剿,還是該撫?”
“大哥何必猶豫!您難道忘了廣宗城內的慘狀?”
張飛性情剛烈,見劉備竟對黃巾心存憐憫,頓時按捺不住。
在他心中,東萊既已歸屬劉備,便如自家宅院,豈容外人鼾睡?
於是猛地按劍而起,聲如雷霆:
“這幫賊寇不事生產,隻知劫掠!依俺之見,就當儘起大軍,一舉蕩平!”
劉備微微頷首。
確實,無論是廣宗還是冀州,
那些地方的黃巾早已被張角的教義蠱惑至深,
心中宗教執念根深蒂固,難以勸化。
但……
東萊情況又有所不同。
此地遠離黃巾勢力的核心地帶,也非張角多年經營之處。
此處的黃巾,大多也並無經曆過張角兄弟的野心腐化。
故……
劉備想起最初所見到的那些黃巾教眾——
那些隻為活命而傾儘所有、彼此攙扶的身影。
他緩緩搖頭,眼中流露出深切的不忍:
“可,他們……原本也是大漢的百姓啊。”
十萬黃巾,就是十萬條性命。
這十萬人的生死,不能由他一言而決。
更何況,其中多數人或許隻是被迫拿起刀槍的饑民,應當還有挽救的餘地。
“主公仁德。”田豐微微頷首。
劉備有此想法,其實早在他預料之中。
以自己主公這般心性,若是冇有這般猶豫與憐憫,
他反而要思慮主公是否心性有變。
更何況,即便單純從郡守的角度考量,這些黃巾若能招撫收編,
其實也未必是件壞事。
“隻是……剿易撫難,還需仔細規劃。”
“軍師所言極是。”徐邈接過話頭,從實務角度剖析:
“若能化這十萬黃巾為耕農,授之以田,假以三五年光景,
東萊必成青州糧倉,富庶可期。”
“景山兄說得輕巧,”簡雍忍不住皺眉。
身為掌管錢糧的負責人,他不得不發出反對意見:
“可如今我們自己的軍糧尚捉襟見肘,如何養活這十萬張嘴?”
這確實是個難題。
雖說他們是奉旨討賊,但天子劉宏終究有些小家子氣。
離開洛陽時,他們並未得到多少補給,全靠此前在冀州的一些繳獲勉強維持。
雖說養活麾下兵馬幾月不成問題,但若換成十萬人之多……
聽聞此言,帳中頓時陷入一片默然。
糧草短缺的現實如同一盆冷水,將方纔招撫議和的些許熱度澆熄。
的確,即便能暫且招降這十萬之眾,可若無糧米填其饑腹,
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複叛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到那時,局麵將加危險。
正當眾人蹙眉之際,徐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轉向劉備,語氣帶著一絲探詢:
“主公,您不是有兩位販馬的友人……”
他此言一出,眾人目光皆聚焦於劉備。
劉備恍然,明白他指的是蘇雙、張世平二人,卻隻能苦笑一聲:
“縱有通商之利,也換不來供養十萬人的糧食。”
此時,田豐目光一閃,再獻一策:
“徐州糧產豐饒,刺史巴祇素有仁名,或可借糧。”
“北海孔文舉處,念在同道,亦能求得些許援助。”
這確實是一時之計。
無論是巴祇還是孔融,都算的上以仁義聞名的賢臣。
但他們與孔融雖然熟悉,北海之地即便有存糧,也難以應支十萬人用度。
而徐州雖然未經黃巾戰亂,眾人與巴祇卻素未謀麵,對方怎可能繞過朝廷,貿然借糧?
故劉備依然搖頭,目光堅定:
“借糧終是後話,且非長久之計。”
“眼下當務之急,是如何讓這些手持兵刃的黃巾,心甘情願地放下刀槍,重歸田畝。
“強逼,隻會適得其反。”
帳內議論紛紛,剿撫利弊,反覆權衡,直至東方既白,
晨光透入帳幔,仍未能商定一個萬全之策。
次日,劉備辭彆孔融,一行人馬正式踏入東萊地界。
甫一進入,劉備便下令派出數隊斥候,前出偵察道路、村落及黃巾動向。
但無論是斥候傳回的訊息,還是眼前所見,都與眾人預想大相徑庭。
本以為這片被孔融標註為“黃荼之地”的所在,該是十室九空、白骨露野的慘狀。
雖非富庶之象,村落間卻透著一股奇異的安寧,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這般景象,令劉備心生困惑。
孔文舉乃當世大儒,斷不會妄言欺瞞。
可這實實在在的田園生機,又該如何解釋?
於是在經過一個村落之時,忍不住命親衛下馬詢問。
但那些村民見是官軍,臉上瞬間佈滿警惕與恐懼,
紛紛閉口不言,或藉故躲開,個個諱莫如深。
張飛環眼一瞪,看出其中必有隱情,按捺不住性子,作勢欲上前威嚇,被劉備一個嚴厲的眼神製止。
“情況未明,不可造次。”
又行一程,遠方地平線上,黃縣斑駁的城牆輪廓在望。
然而與沿途鄉裡的安寧不同,
黃縣城頭旗幟雖舊卻排列整齊,隱約可見持戟士兵巡弋的身影,
城門緊閉,吊橋高懸,一派如臨大敵的戒備景象。
“大哥,不對勁!”
這種種異象,就連平常神經大條的牛憨都看出不正常了。
劉備點點頭,示意牛憨稍安勿躁。
他目光沉靜地掃過遠方戒備森嚴的城牆,沉聲道:
“傳令下去,全軍後退二裡,依險原地紮營。”
大軍依令後撤二裡,選了一處臨水的高地紮下營寨。
營盤初立,鹿角未深,
劉備便召集了田豐、田疇、徐邈、簡雍等核心僚屬,連同張飛、牛憨、典韋等將領齊聚中軍大帳。
帳內氣氛凝重,地圖再次被鋪開。
劉備指著黃縣的方向,眉頭緊鎖:
“諸位,情況與我們預想的大不相同。鄉野井然,城防森嚴,這絕非尋常黃巾肆虐之象。”
“孔北海情報或有疏漏,抑或……此間另有隱情。”
田豐撚著鬍鬚,沉吟道:
“主公所見極是。鄉民懼官如虎,郡城戒備森嚴,彷彿真正的威脅並非來自城外黃巾。”
“而是……來自我等官軍。”
“此中蹊蹺,恐非剿撫黃巾那般簡單。”
“管他什麼蹊蹺!”張飛不耐地一揮手,
“既然到了地頭,大哥又有朝廷任命的印信,何不直接去叫門?”
“那郡丞、都尉若敢拒大哥於城外,便是抗旨不尊!”
“翼德將軍稍安勿躁。”徐邈連忙勸阻:
“正所謂‘客不壓主’。”
“我等初來乍到,兵力不過數千,城內情況不明,若貿然逼城,萬一激起變故,反為不美。”
“確實。”劉備從善如流,點頭稱是:“還是需要先探察清楚,方能定策!”
說罷,留下簡雍繼續督建營寨,自帶著田豐、張飛、牛憨、典韋等十數騎,
繞著黃縣城外圍緩行探察,希望能從城防佈置中看出些端倪。
馬蹄嘚嘚,踏過枯黃的野草。
劉備目光如炬,仔細審視著城牆上的每一個垛口,每一麵旗幟。
隻見城頭守軍雖戒備森嚴,巡邏隊次第而行,並無懈怠之象。
但觀甲冑兵器,雜亂不齊,行伍之間亦少了幾分郡兵應有的章法。
守軍也個個麵色緊張,如臨大敵般緊盯著城外荒野。
“主公,城上雖是朝廷旗幟,但守軍氣象,不似經製郡兵,反倒像是豪族家丁。”
田豐在一旁低語,道出了劉備心中的疑慮。
劉備微微頷首:
“確實。他們防的不是我們,而是另有其人。看來孔文舉所言黃巾之患,並非虛言。”
城外鄉野一片祥和,而城內豪族卻如臨大敵。
顯然東萊黃巾並非如冀州黃巾那般不分青紅皂白裹挾民眾的亂軍。
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各地世家豪強。
不然以劉備對世家大族的認識,他們不到萬一,是絕不會將手中莊客折損的!
就當幾人勒馬駐足,於一處小土坡上遙望城池時,側翼樹林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塵土揚起,一支約二十人的騎兵小隊如旋風般衝出,
其裝束混雜,既有漢軍製式皮甲,亦雜有民間勁裝,
但人人矯健,顯然是一支精銳。
為首一將,年紀甚輕,約莫十**歲,麵容俊朗,目如寒星,手中緊握一杆長戟。
一身皮甲雖舊,卻掩不住挺拔英姿。
他見劉備等人甲冑鮮明,氣度不凡,卻在此鬼鬼祟祟地窺探城池,絕非本地勢力!
立刻率隊攔在劉備與城池之間,持戟厲聲喝問:
“爾等是何方軍馬?報上名來!為何窺伺黃縣?”
他言辭警覺,更不待答話,一夾馬腹,竟單騎突陣,直取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劉備!
顯然是仗著自身武藝高強,欲要擒拿首腦問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