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慈見劉備及其麾下皆是真情流露,絕非虛偽作態,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抱拳道:“張將軍,郡丞名喚趙言,都尉名喚孫見。”
“城內豪強以吳、李、週三家為首,皆與趙、孫二人勾結極深,族中私兵部曲合計約有千餘人,”
“再加上他們控製的千餘郡兵,據守黃縣,易守難攻。”
而隨著牛憨收斂身上煞氣。
田豐此時已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複過來,謀士的冷靜重新占據上風。
他走到劉備身邊,沉聲道:
“主公,情況已然明瞭。東萊之亂,根源不在黃巾,而在城內!”
“不剷除這些蠹蟲,縱使我等能暫時安撫黃巾,東萊永無寧日,百姓永無活路!”
劉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
他抬起頭,眼中雖然還有血絲,但那份悲憫已化為決絕的火焰。
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坐在下首的太史慈。
“子義,”
劉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堅定。
“你都知曉了。”
“這東萊,已非大漢疆土,實是人間煉獄。”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太史慈麵前,冇有華麗的辭藻,隻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目光誠懇:
“備欲剷除奸佞,還東萊朗朗乾坤,你可願助我?”
太史慈胸膛起伏,劉備的坦誠與擔當讓他心潮澎湃。
但他並非熱血一湧就會納頭便拜的莽夫,他心中仍有疑慮。
他站起身,與劉備平視,問出了那個問題:
“使君氣魄,慈欽佩。然,慈有一問,不得不問!”
“若城破之日,奸佞伏誅,使君重掌權柄……”
“屆時,城外那十萬頭裹黃巾者,使君將如何處置?”
眾人聽聞太史慈此問,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會心的笑意。
若他問的是宏圖霸業與縹緲前程,他們這位主公(大哥)或許真給不出什麼確切的許諾。
但若問的隻是這個問題。
眾人可不覺得劉備能有第二個答案。
果然。
劉備臉上不見半分被冒犯的慍怒,反而掠過一絲“你亦懷此心?”的探詢之色。
他緩緩收回手,負於身後,
轉身望向帳外沉沉的夜幕,目光彷彿能穿透黑暗,看見那些在生死線上苦苦掙紮的芸芸眾生。
“十萬黃巾……”他輕聲重複“:
“那不是十萬個名字,那是十萬個條性命。”
“他們可能是誰的父親,誰的兒子,又是誰的夫君。”
“他們從來不是你我功勞簿上,冰冷的數字。”
他猛地轉身,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太史慈臉上,
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劉備行事,隻論是非,不論親疏!惡貫滿盈者,如管承之流,雖遠必誅,絕不姑息!”
“然,隻為求活而不得不拿起刀兵的百姓,我若錯殺一人,與城內那些蠹蟲何異?!”
他的話語如同宣誓,在軍帳中迴盪:
“他們的前程,不該由我劉備一人獨斷!”
“他們的性命,更不該由我一人裁決!”
“但此番東萊之行,我在此立誓:絕不辜負任何一個尚存良知之人,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罪孽深重之徒!”
“此言,天地共鑒!”
太史慈聽著,眼中的疑慮如冰雪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同道、找到值得托付性命之人的釋然與激動。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後退三步,整肅衣冠,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
抱拳過頂,聲音洪亮而堅定:
“主公!明辨是非,仁勇無雙!”
“太史慈願效犬馬之勞,誓死追隨左右,盪滌奸邪,澄清玉宇——”
“雖九死,其猶未悔!”
見太史慈果然也如他一般,真是心懷百姓之人。
劉備臉上漏出真摯的笑容。
“好!快起!”他快步上前,親手將他扶起,用力握住他的手臂,
“我得子義,東萊之事,成功一半矣!”
太史慈起身後立刻道:
“主公,慈在城外尚有二百餘名願意追隨的郡兵弟兄,皆是血性未泯之輩,”
“他們不堪與城中蠹蟲為伍。我即刻召他們前來,共舉義旗!”
“速去速回!”劉備重重點頭。
太史慈離去不久,便帶著二百餘名雖然麵帶菜色、衣甲破舊,但眼神銳利、士氣昂揚的郡兵返回。
他們的加入,讓劉備軍中多了一份來自本地的堅實力量。
核心齊聚,接下來便是商討破城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始終沉默思索的田豐。
田豐緩緩睜開微閉的雙目,眼中精光一閃,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黃縣之上,聲音冷靜:
“主公,諸位。黃縣牆高塹深,強攻,徒增傷亡,且易傷及無辜。”
“豐有一計,可稱‘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攻心為上’。”
“元皓先生,莫賣關子!”
張飛急匆匆催促,手指撫摸著腰間已經許久冇有用過的鞭子。
他現在一刻也等不及,隻想把黃縣的那些蛀蟲吊起來抽。
田豐見眾人都一臉期待的看著自己,點了點頭,開始細細剖析。
“第一步,示敵以弱,驕其心!”
田豐看向劉備,繼續說道:
“明日,主公可僅帶少量兵馬,高舉儀仗,至城下宣讀詔書,要求入城履職。”
“城中那些蠢物,見主公兵微將寡必定嗤之以鼻,更加狂妄,防範之心反而會鬆懈。”
接著他看先牛憨:
“主公去時,可帶上守拙,若他們真放鬆警惕,欲將你等誆進城拿捏,則由守拙奪取城門,待翼德騎兵支援!”
“若他們閉門放箭,則由守拙護住主公後退。”
“之後我等大義在手,之後他們便是抗旨逆賊,奪城之後,便是他們死期!”
牛憨聞言,拍拍胸脯,悶聲說道:“我必保大哥無恙!”
田豐見牛憨理解了任務,又看向太史慈:
“子義將軍,此計成敗,你乃關鍵!”
“先生但請吩咐!”太史慈抱拳,神情肅穆。
“第二步,便是要倚仗將軍了!”
田豐目光灼灼,手指在地圖上黃縣城內幾處要害劃過,聲音壓得更低:
“子義將軍,你需要立刻帶著幾名最可靠的部下,設法潛回城中。”
“回去?”張飛豹眼圓睜:
“那幫狗官正在抓他,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正因為他們在抓子義將軍,所以絕不會料到,他敢在這時回城。”
田豐智珠在握,看向太史慈:
“將軍在城中,可還有絕對信得過的故舊?能藏匿你等,而不被郡丞、都尉察覺的?”
太史慈略一沉吟,眼中精光一閃:
“有!北城獄掾王伯,乃是家母故交,其人性情剛直,早已對趙言、孫見等人不滿。”
“其管轄的監牢附近,反倒是個燈下黑的所在。”
“好!”田豐撫掌,“這便是第三步,裡應外合,中心開花!”
他詳細佈置道:
“子義將軍入城後,立即聯絡
對趙、孫暴政不滿的仁人義士。”
“待明日,主公於城下叫門,無論城中是拒是迎,其注意力必被吸引至南門。”
“屆時,”田豐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城內靠近西門的一片區域,
“子義將軍,你便率領城中義士,突襲西門守軍!”
“西門遠離南門,守備相對鬆懈,又是糧車往來之道,守軍中或有更多心懷怨憤者。”
“以將軍勇武與名望,振臂一呼,開啟西門,並非難事!”
太史慈聽得心潮澎湃,但仍有疑慮:
“先生此計甚妙。然,即便我開啟西門,主公大軍若離得遠,恐也被城中守軍迅速反應,重新奪回……”
“這便是第四步,潛師近城,動若雷霆!”田豐看向張飛和典韋。
“惡來!”
“在!”典韋轟然應諾。
“你各引剩餘精兵,於今夜子時,借夜色掩護,悄無聲息移至黃縣西門外五裡處密林潛伏。”
“多帶弓弩,偃旗息鼓,不得有絲毫聲響!”
“見到西門火起,便是我軍訊號,立刻全速出擊,搶占西門,接應子義!”
“得令!”典韋摩拳擦掌,眼中戰意熊熊。
田豐最後看向劉備,總結道:
“主公明日城下之行為明修棧道,吸引注意;子義將軍城中舉事為暗度陳倉,直取要害;”
“惡來潛行突進為動若雷霆,一錘定音。”
“此三者環環相扣,更兼我等占據大義名分,破城隻在旦夕之間!”
“然,切記,”田豐語氣轉為凝重,
“入城之後,目標隻限首惡趙言、孫見及吳、李、週三家家主及其核心黨羽。”
“對其餘郡兵、家丁,乃至城中官吏,當以招降為主,非負隅頑抗者,不可妄殺。”
“我等是來撥亂反正,非屠城泄憤。”
“元皓所慮周全,正合我意!”
劉備擊節讚歎,心中豁然開朗,多日陰霾一掃而空。
他看向帳中諸人,目光堅定,
“便依元皓之計!諸位,東萊百姓能否重見天日,在此一舉!各自準備,依計行事!”
遵命!”眾人士氣高昂,齊聲應道。
當夜,月暗星稀。
太史慈精選了五名身手矯健的老部下,藉著對地形的熟悉,悄無聲息地潛至黃縣城牆下一處排水暗渠入口。
此處隱秘,早已被雜草覆蓋,若非熟知內情,絕難發現。
幾人屏息凝神,確認左右無人,迅速鑽入暗渠,向城內摸去。
與此同時,張飛與典韋各引五百精銳,人銜枚,馬裹蹄,如同兩道無聲的暗流,繞過黃縣外圍的警戒,
潛入西門外指定的密林中,隱匿蹤跡,隻待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