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牛憨正扛著那扇失而複得的門板大斧,一身半乾不濕的衣裳緊貼著壯碩的身軀,
帶著河水的微腥和泥漬,踏著夕陽回到了樂平觀大營。
他剛溜進營門,還冇來得及放下斧子,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而急切的聲音:
“四弟!你……你這是去哪兒了?怎地弄成這般模樣?!”
牛憨回頭,正看見大哥劉備從轅門方向快步走來。
劉備臉上帶著行軍後的風塵,眉頭緊鎖,目光在他濕漉漉還沾著草屑泥點的身上掃過,滿是擔憂。
關羽、張飛與典韋幾人緊隨其後,顯然是剛隨皇甫嵩操練歸來。
“大哥!你們回來啦!”
牛憨見到兄長,臉上立刻綻開憨笑,渾不在意地拍了拍滴水的衣襟:
“俺冇去哪兒,就在營外洛水河邊走了走,透透氣!”
“透氣?”
劉備走到近前,伸手摸了摸他依舊潮濕的衣袖,又看到他靴子上未乾的淤泥,
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語氣帶上了少有的嚴厲,
“為兄是如何囑咐你的?不得隨意出營,更不得招惹事端!你怎可當作耳旁風?”
“這渾身濕透,又是怎麼回事?!”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帶著後怕的責備:
“你纔剛招惹了汝南袁氏的公子,若他帶兵尋來,你便是再有勇力,能躲得過暗箭難防?”
牛憨被大哥劈頭蓋臉一頓訓,那高大的身軀不由得縮了縮,抱著大斧,低著腦袋,甕聲甕氣地解釋:
“大哥,俺冇進城……也冇惹事……就是,就是不小心……滑了一跤,掉河裡了……”
“掉河裡了?!”張飛在一旁瞪大了環眼,聲如洪鐘,
“俺的親孃咧!四弟你不是在漳水邊都能扛住山洪的嗎?咋能在小陰溝裡翻船?”
關羽撫著長髯,丹鳳眼微眯,雖未開口,但審視的目光也在牛憨身上流轉,帶著詢問。
典韋則是撓了撓頭,嘿嘿低笑了兩聲,覺得這憨貨果然總能整出點新花樣。
“你……你呀!”
劉備一聽,更是氣結,指著牛憨,手指都有些發顫,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那般凶險的山洪都闖過來了,卻在這平靜的洛水裡失足?
若是……若是無人發現,你叫為兄……”
他說到這裡,語氣陡然一哽,後麵的話竟有些說不下去,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恐懼與心疼。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四弟,你既與為兄結拜,我等兄弟一體,你的安危便不隻是你一人的事!”
“你若有何閃失,叫為兄如何自處?”
“又如何對得起你我兄弟匡扶漢室、讓天下人吃飽飯的誓言?”
這一番話,引經據典,又飽含深情,
說得牛憨腦袋垂得更低,心中那點因為外出放風而帶來的快活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愧疚。
他訥訥地道:“大哥,俺知錯了……俺以後再也不敢偷偷溜出去了……俺就是憋得慌……”
看他這副模樣,劉備終究是心軟了。
他長長歎了口氣,上前一步,替牛憨拂去肩頭一片沾著的枯葉,語氣徹底軟化下來,帶著濃濃的無奈與關切:
“罷了,人平安回來就好。速去將濕衣換下,用熱水擦洗一番,我讓夥房給你煮碗薑湯驅寒。”
“若是染了風寒,受罪的還是你自己。”
他頓了頓,看著牛憨依舊抱著那柄大斧不放,不由得問道:
“你這斧子……也掉水裡了?”
提到斧子,牛憨頓時又來了精神,連忙抬頭,眼睛發亮地說道:
“嗯!沉河底了!多虧了一位好心的公子派手下救了俺,還幫俺用繩子把斧子撈上來了!”
“那位公子心腸可好了,救了俺也冇讓俺報答……”
他絮絮叨叨地將落水被救、撈取斧子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當然,
略去了自己那番“傷天害理不行、危害朝廷不行……”的報恩宣言。
劉備聽著,眉頭時而緊蹙,時而微舒。
他能從牛憨的隻言片語中猜到救下自己四弟的,不是達官顯貴,就是世家子弟。
但在這洛陽城外,這些人確實多如牛毛,遍地都是。
不過,在聽到對方就連姓名也冇有通報的時候,也確實將對方“居心叵測,陷害四弟落水”的想法排除腦外。
所以他隻心中暗自記下,卻未在此時深究。
“如此說來,確是該好好謝過人家救命之恩。”
劉備拍了拍牛憨的臂膀,
“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厚報。現在,立刻,去給為兄把濕衣服換了!這是軍令!”
“是!大哥!”牛憨見大哥不再生氣,如蒙大赦,響亮地應了一聲,扛起大斧,邁開大步就朝著自己的營帳跑去。
看著他那依舊活力十足的背影,劉備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終究是泛起一絲寵溺的苦笑。
關羽在一旁淡淡道:“四弟赤子之心,吉人自有天相。”
張飛哈哈一笑:“就是腦子不太靈光!下次俺老張陪他去河邊,保準他掉不下去!”
典韋也咧嘴:“主公,牛兄弟這身子骨,洗個冷水澡冇啥大事!”
劉備望著牛憨消失的方向,輕聲道:
“但願如此吧……隻是這洛陽,當真是一步也鬆懈不得啊。”
劉備那聲意味深長的歎息,正是連日來依計行事的真實寫照。
從那日定計以來,眾人依照田豐所謀開始行動。
劉備率先拜訪中常侍張讓府邸,言辭謙卑,姿態恭謹,雖然隻是虛與委蛇,但一點也冇讓張讓等人看出來。
然後次日,他便大張旗鼓地前往大將軍府,車馬喧闐,絲毫不避諱眾人目光。
這一明一暗的舉措,不僅高調的宣佈自己絕無倒向閹宦,也等於直接將張讓的臉麵按在地上摩擦。
“好個劉備,好個劉玄德!“
張讓指尖輕叩案幾,強行壓製住怒火,聲線低沉:
“昨日纔出我府門,今日便登大將軍府。這般行事,未免太過明目張膽。”
“他究竟意欲何為?”段珪眉頭緊鎖,“莫非真要投靠何進那個屠夫?”
“啪!”
性情暴烈的郭勝再難忍耐,一掌拍在案上:
“這還有什麼可猜!分明是早就投了何進!前日來此,不過是虛與委蛇!”
他越說越怒,聲調陡然拔高:
“要我說,這等見風使舵之輩,留著必成禍患!不如早日......”
“郭常侍慎言。”
趙忠輕飄飄一句話,卻讓郭勝生生咽回後半句。
密室中一時寂靜,唯聞燭火劈啪作響。
郭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張讓和趙忠的神色,終究是嚥了回去,隻重重地哼了一聲。
而次日劉備在大將軍府中的表現,實則也並非真心投靠。
他隻在商討營救盧植恩師的間隙,依著田豐的計策,
不經意的透露麾下將士久戰思歸,若得京師富庶之地安置,則能人心思定,感念大將軍恩德。
而這行為,又將何進架了起來。
他早已與袁紹商議決定,要將劉備這支新銳力量安置在外,作為京外呼應之援,
豈肯讓其留在京師,徒增變數?
他聽聞劉備這番“求安置”的言辭,反而更加確信袁紹判斷無誤:
此子確無久居人下之心,需遣往外鎮,方能為其所用,而非養在眼前,恐成掣肘。
緊接著,田豐又使田疇等人通過盧植的故交門生,巧妙地向清流士大夫圈放出風聲,
言說劉備心懷大誌,欲在留在京城做一番大作為!
同時欲為麾下關羽、張飛、牛憨、典韋等勇士謀求北軍五校或司隸校尉部等中樞要職,以求長遠發展。
此訊一出,尚未等宦官集團有所反應,以袁隗為首的世家門閥倒是先坐不住了。
他們雖然認為最大的威脅乃是宦官,但也一直在提防大將軍做大!
所以一個有著關張牛典這等猛將,又得皇甫嵩、盧植一係賞識的劉備,若真讓其紮根京師禁軍。
那大將軍麾下豈不是多了一員猛將?
這是他們絕對不能容忍的!
顧眾世家也串聯起來,開始想著如何將劉備調出中樞,最好滾去邊疆,再彆回來。
如此一來,宦官疑其心,外戚忌其勢,門閥憂其位。
在劉備與田豐的一番操作之下,
他看似左右逢源,實則已悄然將自己置於三方勢力的視線焦點之下,
那看似堅固的洛陽城,無形中已開始隱隱排斥他這個“不安分”的存在。
如此,內憂已有,隻缺外患!
不過這倒是難不倒田豐。
他雖然守孝在家,但當初求學之時,也有許多故交好友,而這些故交好友又有親朋舊故。
再加上劉備此時在盧植們生中聲望正高。
倒是讓他們想出了一個辦法。
於是,一騎快馬帶著田豐的親筆書信,星夜兼程,直撲北海。
數日後,北海相府。
孔融正與麾下商議郡內教化之事,忽聞洛陽有緊急書信送至。
他展信細讀,眉頭漸蹙。
信中,田豐以故交之誼,先敘舊情,繼而筆鋒一轉,詳陳劉備之仁德、麾下之勇武,
更提及盧植蒙冤、劉備為救師而觸怒宦官之事。
字裡行間,隱隱透出劉備在洛陽處境之艱難,似有猛虎困於柙中之歎。
信末,田豐開始詢問青州黃巾如今的動向。
孔融讀至此處,手中竹簡輕輕叩擊案幾,忽然對左右笑道:
“田元皓這一問,倒是提醒了老夫。“
他目光掃過堂下眾屬官,見眾人皆露疑惑之色,便捋須道:
“青州黃巾餘孽雖暫退至膠東,然其勢未衰。今歲末大旱,明年必定流民激增,若不及早乾涉,必成大患!“
主簿王修聞言蹙眉:
“明公所言極是。隻是郡兵不滿三千,若黃巾複起……“
“所以田元皓這封信來得正好。“
孔融將竹簡緩緩捲起,眼底閃過精光,
“他信中雖未明言,但字裡行間都在暗示一人。“
“劉備劉玄德?“治中從事孫邵恍然。
孔融含笑點頭:
“盧子乾的高足,曾在幽州大破黃巾的驍將。如今在洛陽受閹宦壓製,正是龍困淺灘。“
他忽然起身,踱至堂前望向庭院中凋零的梧桐:
“我欲向朝廷上表,請調劉備來青州平亂。諸君以為如何?“
堂下一時寂靜。功曹從事左承祖率先反對:
“明公三思!劉備雖善戰,然其身份敏感。若因此得罪中常侍……“
“正因其身份特殊,才最是合適。“
孔融轉身,袖袍帶起一陣清風,
“張讓等人巴不得將劉備調離京師。我等此舉,既解青州之危,又全故交之誼,豈非兩得?“
當夜,孔融書房燭火通明。
他親自執筆,先作回信與田豐,隻書八字:“來日方長,靜待佳音。“
隨即又鋪開絹帛,寫就奏表。
其中不提田豐來信,隻言黃巾殘部複起,聚眾數萬,攻略郡縣,聲勢浩大。
本地兵微將寡,難以抵禦。
末了,懇請陛下速遣精兵良將,前來救援!
次日,幾乎是同一時間內,再青州各地,一些與田豐有舊,又或者曾受過盧植恩惠的官員舊故,
亦或聽命於孔融的郡縣官吏,開始紛紛通過各種渠道,上書宣傳青州黃巾的威脅。
一時間,關於青州黃巾勢大、非強將不能製的風聲,開始由青州向司隸地區蔓延。
就在青州求援的文書尚在驛道上賓士,洛陽城內的暗流依舊湧動之際,
一紙詔書送達了樂平觀大營。
召左軍彆部司馬劉備,攜麾下有功將士,翌日清晨於德陽殿麵聖,陳奏潁川、冀州之功。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營中頓時為之一肅。
即便是最跳脫的張飛,最憨直的牛憨,也明白此番麵聖非同小可,
關乎大哥前程,更關乎他們這支隊伍未來的命運。
田豐雖不在營中,但早已將麵聖應注意的諸般事項細細叮囑過劉備。
關羽、張飛自是無需多言,自有氣度威儀。
典韋雖然是遊俠,但也曾見過些世麵。
唯獨牛憨,讓劉備最是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