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冬桃已抱著幾卷粗韌的麻繩蹦跳著回來。
牛憨立刻收住了滔滔不絕的講述,一雙銅鈴大眼巴巴地望向圍幔後的身影,
滿心期盼恩公能有妙法撈出他沉在水底的寶貝斧子。
隻聽那清冷聲音再度傳出:“秋水,再辛苦一趟,下水將這繩索係在斧柄上。”
秋水方纔聽了牛憨力抗山洪的壯舉,心中對這憨直漢子已少了幾分輕視,此刻並無不情願。
隻是看著那粗實的繩索,仍不免疑惑:
“公子,即便在陸上,奴婢也拽不動他那百餘斤的重斧,繫上繩子又有何用?”
牛憨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甕聲附和:
“是啊是啊,她拿不動的,莫再麻煩她了!”
幔後聲音頓了一頓,似乎思索著是不是自己身邊這侍女被牛憨的傻氣傳染了。
隨後帶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開口:
“誰讓你去拽了?你隻消將繩子繫牢,另一端交給那憨子,讓他自己在岸上發力便是!”
“莫非還要你替他出這身力氣不成?”
秋水一愣,恍然明白過來,臉上閃過一絲赧然。她接過麻繩,橫了牛憨一眼:
“愣著作甚?隨我來指認方位!若尋錯了,你的寶貝斧頭就留在河底鎮水吧!”
牛憨忙不迭跟到河邊,指著落水處稍下遊的一片水域篤定道:
“就在那兒!俺記得清楚,沉下去時刮到一塊石頭!”
秋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
很快摸到那冰涼沉重的斧柄,靈活地將繩索在斧柄與斧頭連線處牢牢捆了好幾圈,試了試穩固,這才浮出水麵喊道:
“繫好了!拉吧!”
牛憨早已迫不及待,雙手握住繩子,嘿然發力,腰腹一沉,雙臂肌肉虯結隆起。
“起——!”
隨著他一聲低吼,沉在河底的門板大斧竟被硬生生從淤泥中拔起,拖著串串水花,一寸寸拉向岸邊。
繩索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涼亭內外,眾人皆屏息凝神。秋水與冬桃親眼見到這非人的力量,感受尤為震撼。
“嘩啦!”
最終,黝黑沉重的巨斧破水而出,被牛憨穩穩提上岸,重重頓在泥地上,砸出淺坑。
牛憨如獲至寶,用濕袖子胡亂擦拭斧上的水漬淤泥,咧開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哈哈!俺的老夥計,可算回來了!”
這番真情流露,渾樸自然,倒讓旁觀的幾人覺得頗有幾分憨態可掬。
亭內,那清冷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探究:
“牛憨,你方纔所言,力抗山洪保全劉玄德一軍……此事當真?”
牛憨正抱著斧頭傻樂,聞言拍著斧麵砰砰響:
“那還能有假?俺大哥、二哥、三哥,還有營裡好多兄弟都親眼見的!
就是這斧子當時冇在手邊,不然俺劈開那洪水給你看!”
話語雖狂,配上他那渾然天成的神態和方纔展現的神力,竟讓人莫名覺得並非虛言。
亭內陷入沉默。布幔微動,似是坐姿改變。
片刻後,聲音再度傳出,語氣已與初時不同,少了幾分疏離嘲弄,多了幾分鄭重:
“劉玄德有弟如此,真乃幸事。你……很好。”
頓了頓,終是淡淡道:“斧已取回,速回營更換濕衣,莫染風寒。秋水,冬桃,我們走。”
侍從利落上前收拾亭內物事。
布幔微動,一道身著素雅錦袍、輕紗遮麵的修長身影在侍女簇擁下緩步而出,
並未多看牛憨,徑直走向不遠處馬車。
秋水經過牛憨身邊時,腳步微頓,低聲道:
“瓜慫,下次看好路!”
語氣雖嗔,已無多少怒氣。
冬桃則好奇地多看了牛憨和大斧幾眼,小跑著跟上。
牛憨抱著失而複得的大斧,望著馬車在護衛隨行下沿河岸遠去,這才後知後覺:
光顧著高興,竟連恩公名諱都忘了問。
他撓了撓頭,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甕聲自語:
“真是個怪人……不過,心腸挺好。”
夕陽將他的影子在河畔拉得老長。
經此一遭,心中憋悶早已隨落水沖走,隻覺通體舒泰。
“回營!等大哥他們回來,也好有個說道!”
……
洛陽皇城,西苑。
夕陽餘暉穿過雕花長窗,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細長的菱形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清雅清香,與苑外塵世的喧囂隔絕開來。
樂安公主劉疏君已換回宮裝,一襲天水碧的曲裾深衣,雲鬢輕挽,綴著簡單的珠玉。
她跪坐在窗邊的軟墊上,纖指撥弄著案幾上一張七絃琴的琴絃,發出幾個不成調的清冷音符。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而富有韻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劉疏君冇有回頭,琴音也未停。
“父皇。”她淡淡喚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多少親昵,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知會。
漢帝劉宏信步走到她身側,並未在意女兒略顯疏離的態度。
他身著常服,但眉宇間久居人上的雍容與眼底深處那抹屬於帝王的審視,卻無法掩蓋。
“聽宮人說,你今日又出宮了?”劉宏的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壓力,“去了洛水之濱?”
“嗯。”
樂安公主指尖壓住一根微顫的琴絃,餘音戛然而止。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秋日寒潭,
“去替父皇看了看那位劉玄德。”
劉宏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來了興致,在她對麵的錦墊上坐下:
“哦?你倒是上心。觀感如何?”
樂安公主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詞句,隨後才緩緩開口:
“劉備此人,麾下能聚攏關、張之勇,田豐之智,觀其言行,心繫黎民,非為一己之私。”
“算是……心懷天下之人。”
她的評價向來客觀而冷靜,不帶多少個人喜惡。
劉宏微微頷首,對這個評價並不意外,這個評價,他已經從不少人口中聽到了。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案幾邊緣,又問:
“其麾下,除了關、張、田豐,還有無其他需要注意的人才?”
聽到這個問題,樂安公主眼前瞬間閃過那個在河裡撲騰渾身濕透如落湯雞般的龐大身影,
以及那柄一百七十二斤的巨斧,還有那憨直可笑的報恩條件。
她唇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帶著一絲對於可能會傳染傻氣的憨子的避之不及。
隨即迅速斂去,恢複了一貫的清冷。
“多是些憨傻莽漢罷了。”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空有幾斤蠻力,不成氣候。”
劉宏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那絲興趣便淡了下去。
他需要的的是能攪動風雲的利器,或者能穩固朝堂的棟梁,
單純的勇夫,在這洛陽城裡從來都不缺。
“嗯,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明黃色的袍角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中劃過一道流光,
“你早些歇息,莫要總是往外跑,不成體統。”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隻留下滿室馨香和窗外沉落的暮色。
劉疏君靜靜地坐在原地,直到父親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逐漸亮起的月光。
“憨傻莽漢……”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
不是針對牛憨,而是針對這看似花團錦簇的朝堂。
或許,正是這等看似憨傻,實則身負驚世之力,卻又心思純粹如赤子之人,
才真正值得……稍加留意吧。
隻是這話,她不會對任何人言說,包括那位高踞九重掌控天下的父皇。
宮燈初上,將她看向窗外明月的側影勾勒得愈發清寂疏離。
而明月無言,隻散下光輝。
不僅照她,也照他那高踞九重的父皇。
劉宏回到寢宮的時候,宮燈已經依次點亮。
他信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玨。
“讓父。”
一直悄無聲息侍立在一旁的張讓向前一步,躬身應道:
“老奴在。”
“今日樂安去見了那個劉備。”劉宏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之前,似乎也對此人有所留意?”
張讓心頭一緊。他早知道劉備登門拜訪之事瞞不過陛下,卻不想昨日之事,今日就已傳到聖聽。
但他侍奉劉宏多年,早已練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事,麵上依舊是那副謙卑模樣,恭謹答道:
“回陛下,老奴確實留意過此人。那劉備以宗室身份入京,既拜會清流官員,也曾到老奴府上遞過名帖。”
“依老奴淺見,此人頗知進退,懂得些人情世故。”
他尚不清楚劉宏對劉備的真實態度,故而語速平緩,措辭謹慎,力求分寸得當。
然而,劉備折他麵子的事終究難以釋懷,使得他在言語間,還是不露聲色地一點,
提及了劉備在洛陽四處拜謁、交遊廣闊之事。
劉宏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目光仍鎖在窗外,看似無意,心中卻如這片夜色般深沉。
那劉備,縱有軍功傍身,在他眼中卻已成了一枚牽涉過多的棋子。
盧植的清流門第、自詡的宗室身份,再加上何進等軍中勢力的青睞,背景如此錯綜,早入不了他的眼。
他所需要的,是身世清白、完全聽命於自己的純臣,
而非這等各方勢力交織的人物,留在身邊徒增變數,於朝堂博弈的棋局有弊無利。
劉宏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向張讓,語氣顯得隨意:
“依你之見,劉備此番平定黃巾,算是大功一件,該當如何封賞?總不能寒了將士之心。”
話一出口,張讓便心照不宣的領悟了劉宏言下之意。
陛下見劉備已無利用價值,既不願授予實權高位,又想在麵子上過得去。
此問正中他的下懷。
他本就因劉備近日所為積怨在心,連方纔應答時都忍不住暗貶一句,如今機會送上門來,
自然要竭力攪局,甚至暗自譏諷劉備的不識抬舉。
隻見他微微躬身說道:
“陛下明鑒,按製,立此大功者,封賞自是應當。”
“隻是劉備雖有軍功在身,我聽說他出生織蓆販履之輩,隻怕……難以承擔西園的資費。”
劉宏點點頭,他也是這般想法,
一個織蓆販履出身的窮酸宗室,若因軍功就輕易位列朝堂或牧守一方,
不僅可能能力不濟,更重要的是破壞了他藉助賣官鬻爵平衡朝局、充實內帑的既定策略。
再加上他不肯老老實實當一個純臣,成為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刃,那麼能力再大,劉宏也對他無甚興趣。
看到劉宏麵露沉吟,張讓知道火候已到,他上前一小步,聲音壓得更低,將早已想好的毒計道出:
“陛下,老奴倒是有一愚見,或可兩全。”
“說。”
“老奴聽聞,那劉備近來正為關在廷尉的盧植四處奔走,呼號求助,可謂不遺餘力。”
張讓語速緩慢,眼中掠過一絲精芒,
“陛下何不藉此……給他一個機會?”
“明日恰逢常朝,可特旨允他上殿,參與朝會。若他在朝堂之上,當真敢為其師盧植喊冤求情……”
他有意頓了一頓,悄悄觀察劉宏的神情,才繼續開口:
“那便是公私不分,倚仗軍功乾涉朝政——其心可誅。”
“屆時陛下便可順勢斥責,念在他曾有功於社稷,準他以全部軍功抵償盧植之罪。”
“反過來,”張讓嘴角浮起一抹寒意,
“若他明日緘默不語,對恩師的困境視若無睹。”
“那便是無情無義、不忠不孝之徒。”
“到那時,陛下便可藉此發難,質問他何以對師長如此涼薄,並以此為據,削去他的功名,逐出洛陽。”
“天下人,也無話可說。”
言至此處,張讓不禁在心底為自己喝彩。此計一出,劉備必將進退失據!
無論他作何選擇,前路都註定坎坷。
若劉備果真隻顧自身前程,便坐實了“無情無義、不忠不孝”之名!
屆時,隻要陛下奪其官職,自己再派幾名死士出手,何愁報不了當日受辱之仇?
若他真願為老師求情,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師徒皆失官身。
就算他能托庇於清流門下暫避風頭,也再難有複起之日!
至於放過盧植是否合宦官之意……
那左豐本是趙忠手下的小黃門,與自己何乾!
想到這裡,張讓越發覺得此計天衣無縫,便躬身俯首,靜候聖裁。
而劉宏聽罷,摩挲玉玨的手指微微一頓,緩緩點頭:
“此議……甚妥。就依讓父所言。明日,宣劉備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