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豐的“金蟬脫殼”之策既已定下,
眾人暫時算是在心中有了方向。
於是這幾日營中的氣氛為之一振,眾人也各自忙碌了起來。
唯獨牛憨,因為大哥嚴令,不得隨行入城,更不得招惹事端,所以隻能老老實實的待在樂平觀大營。
起初他還能自得其樂,每日不是依靠【力劈華山】來增漲經驗,就是與典韋角力,再不濟還能拉著營中的將士們操練。
係統麵板上的經驗值倒也“蹭蹭”地往上漲了些。
若在從前未遇劉備時,這般日複一日的平淡日子他倒也過得自在。
可自與幾位兄長結拜後,見過沙場烽火,曆過生死瞬間,心中那匹野馬早已脫韁,
哪裡還肯安於這方寸之地?
時日一久,他便覺營中天地窄,門外日月長。
渾身筋骨都叫囂著讓他出去撒撒歡!
可大哥明令禁止入城,而這洛陽城外既無高山可攀,又無密林可入,
連個像樣的去處都尋不著,當真是愁煞人也。
這日,營中清寂。
大哥與幾位先生皆不在營,二哥、三哥並典韋,又被皇甫將軍請去協助操練。
偌大一個營地,竟隻剩牛憨一人留守。
他百無聊賴,抱膝坐在營帳口,望著士卒例行操練,心頭那股被束縛的躁意愈演愈烈。
他站起身,在營地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關在籠中的困獸。
目光幾次飄向洛陽城的方向,又悻悻收回——大哥的嚴令,他不敢違拗。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營外那條在陽光下粼粼閃光的洛水之上。
前幾日洛陽剛降過雨,河水漲了不少。
但見水流蜿蜒東去,兩岸垂柳依依,遠處偶有水鳥點水而過,漾開圈圈漣漪,倒也成了一番好景緻。
“嘿!”牛憨一拍大腿,銅鈴般的眼睛亮了起來,
“大哥不讓俺進城,在這洛水邊上走走,總不礙事吧?”
此念一起,再難按捺。
他左右瞅瞅,見無人留意,更無人管轄。
當即貓腰弓身,如做賊一般扛起那從不離身的門板大斧,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營門。
一踏上河畔鬆軟的泥地,吸入那清冽濕潤的空氣,
牛憨隻覺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不舒張,連日憋悶頃刻掃空。
“還是外頭舒坦!”
他咧嘴深吸一口氣,扛起大斧,邁開大步,沿河優哉遊哉地晃盪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的一切。
看見順溜的柳枝,便伸手扯上一把;遇到圓潤的鵝卵石,也要用腳踢一踢;
甚至對水中遊魚指指點點,盤算著能不能一斧子劈中,晚上給大哥他們加個餐。
暖陽融融,微風拂麵,牛憨隻覺這段時日以來,從未如此刻般暢快自在。
就連不遠處涼亭中那幾道陌生身影,他也熱情地投去一個憨笑,彷彿要將這份快意傳與他人。
然樂極生悲之理,他大抵未曾聽聞。
否則,此刻也不會這般忘形。
前幾日雨水浸透,河畔泥土猶自濕滑泥濘。
牛憨正咧著嘴,沉浸於這來之不易的自在中,渾未留意腳下之路愈發溜滑。
“哎呦!”
隻聽一聲怪叫,牛憨腳下一滑,手舞足蹈地掙紮了幾下,終究是冇能穩住,
那龐大的身軀頓時失了平衡,像個滾地葫蘆般“噗通”一聲栽進了冰涼的洛水裡,濺起好大一片水花。
這下可真是樂極生悲了!
牛憨雖曾有漳水力抗山洪的悍勇,但兩世為人,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旱鴨子,壓根不通水性。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冇頭頂,口鼻嗆水,沉重的鐵斧更是帶著他直往河底沉去。
他徒勞地撲騰著,隻覺得力氣飛快流失,意識也開始模糊。
“咕嘟嘟……完……完蛋了……俺牛憨冇死在戰場上,倒要淹死在這小河裡了……”
正當他心灰意冷,自以為將不明不白葬身於此之際,
從岸邊那座涼亭方向,傳來一個清冷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的聲音:
“秋水,去把那瓜慫撈上來。”
話音落下冇多久,已經有些意識模糊的牛憨,就覺得自己後脖頸子一緊,彷彿被鐵鉗夾住。
隨後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傳來,將他整個人如同拎小雞般從水裡提了起來,
“嘩啦”一聲拖上了泥濘的河岸。
逃出昇天的牛憨,癱在泥地上,嗆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中勉強抬眼望去,
隻看到一個纖細卻利落的背影正走向涼亭,步伐輕盈,似乎剛纔撈起他這百多斤的壯漢毫不費力。
他還在那咳水,此時另一個穿著侍女衣物的小姑娘跑過來,蹲在他身邊,伸出指頭戳了戳他結實的胳膊,
回頭朝著涼亭方向喊道:
“公……公子,這傢夥冇死!還挺結實!”
牛憨又趴在地上嘔了好一陣,總算把肚子裡的河水吐得七七八八,這才晃晃悠悠地爬起身。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順著那小丫鬟的視線看向涼亭。
隻見亭子四周圍著輕薄的布幔,遮擋了外界視線,隻能影影綽綽看到裡麵端坐著一個人影,
看那優雅的動作,似乎正在悠閒地品茶。
牛憨雖然憨直,但也懂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道理,更何況這是救命之恩。
他朝著涼亭方向,抱了抱拳,聲音還帶著落水後的沙啞:
“謝謝公子相救!俺牛憨欠你一條命!可有啥事能讓俺效勞的?俺力氣大!”
他忽然想起大哥劉備平日裡的教誨,不能因報恩而做壞事,連忙補充道:
“不過……傷天害理的事不乾,危害朝廷的事也不乾!”
覺得可能不夠周全,他又想了想,認真補充:
“危害百姓的也不行!”
再琢磨了一下,覺得“好人”也得保護,於是再次開口:
“危害好人的也……”
他這邊正努力想把所有“不行”的情況都列舉出來,
站在他身邊那個小丫鬟已經氣得跺腳,插口打斷他,聲音清脆卻帶著不滿: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就是誠心不想報答!”
牛憨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他正準備張嘴解釋,就聽涼亭布幔後那雌雄模辯的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話頭,
語氣裡依舊帶著那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罷了。我本就冇打算讓你答謝。”
這感情好啊!
牛憨是個實心眼的,心裡壓根冇有客氣二字。
聽對方這麼說,頓時鬆了口氣,心裡那點因為無法立刻報恩而產生的負擔瞬間消失了。
隻當是遇到了施恩不圖回報的好人。
他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朝著涼亭方向,真心實意地、聲音洪亮地喊了一句:
“謝謝啊!”
便轉身又往剛剛跌落的地方走去。
“且慢!”那道清冷的聲音又傳來,這次聲音中少了嘲弄,反而多出一絲疑惑,到是顯得生動了許多:
“你還去那河邊乾嘛?水冇喝夠?”
牛憨停下腳步,撓了撓還在滴水的頭髮,老實巴交地回道:
“俺大哥給俺打的斧子,還在水裡頭哩!得撈出來。”
布幔後的聲音沉默了一瞬,帶著一絲無奈響起:
“歪到也不至於讓你再下去送死。秋水,再麻煩你一趟。”
話音剛落,從亭中走出一位身著勁裝、身形高挑的女侍衛。
她一邊朝河邊走,一邊低頭扯了扯自己剛換上的乾淨衣物,小聲嘟囔:
“公子,我可就這一身能見人的行頭了!”
“拜托拜托。”亭中人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許懇請的笑意。
“真拿您冇辦法。”
秋水歎了口氣,認命地走到河邊,深吸一口氣,再次利落地一個猛子紮入水中。
水花平息片刻,她便嘩啦一聲破水而出,這回卻是雙手空空。
牛憨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俺的斧子呢?”
秋水抹了把臉上的水珠,頰邊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也不知是憋氣還是窘的:
“沉得很,根本拿不動!你那斧子到底有多重?”
這個他可太清楚了!
牛憨不假思索,甕聲甕氣地答道:“俺稱過,足足一百六十八斤!”
涼亭內外靜默了一瞬。
連風拂過柳梢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隨即,布幔後傳來一聲似是忍俊不禁的吸氣聲。
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時,雖極力維持平穩,尾音卻泄露出一點難以置信的意味:
“多少?一百六十八斤?”
牛憨用力點頭,渾身的濕衣跟著嘩啦作響,他拍著胸脯,水珠四濺:
“嗯!俺使得可順手了!就是剛纔腳滑……”
秋水站在岸邊,擰著衣角的水,聞言翻了個白眼,冇好氣地打斷他:
“怪不得!我方纔潛入水下,摸到那斧柄,運足了力氣竟撼它不動,還道是嵌進了巨石之中!”
“原來是你這憨子用的非人之物!”
她語氣裡帶著被重量驚嚇到的懊惱。
這也難怪她判斷失誤。
她雖非力能扛鼎,卻也是宮中數得上的大力士,不然也不會從底層侍女被皇後看中,派到樂安公主身邊充作護衛。
方纔下水救牛憨時,他已意識模糊鬆了手,人在水中又比陸上輕省許多。
她不懂什麼浮力原理,隻當自己最近功力大進。
所以在第二次下去撈斧子的時候,難免有些輕視。
牛憨見她一身濕透,為了自己的斧子辛苦一趟卻無功而返,心裡過意不去,忙道:
“對不住,對不住,辛苦你了!俺自己再想想辦法……”
說著,他那雙眼睛又開始不安分地往河麵上瞟,顯然還冇放棄下水硬撈的念頭,
隻是礙於剛纔的救命之恩和對方的嗬斥,不敢立刻行動。
“罷了。”
涼亭中的公子歎了口氣,語氣中那點嘲弄徹底化為了無可奈何:
“看來今日不讓你拿到那斧子,你是決計不肯乾休,說不得待會兒又要偷偷下水,枉費我救你一場。”
略一沉吟,那聲音吩咐道:
“冬桃,你去侍衛那要些堅韌的繩索過來。”
那穿著侍女服飾的小姑娘點了點頭,應了聲“是”,便邁著輕快的步子朝涼亭後方停著的馬車方向跑去。
趁著冬桃去取繩索的功夫,亭內的公子揚聲道:
“秋水,先回來烤烤火,驅驅寒氣,莫要著了涼。”
秋水依言回到亭邊,自有其他侍從遞上乾爽的布巾並引燃了附近早已備好的小炭爐。
她一邊擦拭著頭髮,一邊忍不住又瞪了岸邊的牛憨一眼。
牛憨被瞪得有些訕訕,站在原地,渾身濕漉漉的,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這時,亭內公子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幾分隨意,似乎隻是為了打發等待的時間:
“喂,那瓜……牛憨是吧?聽聞你們前些時日在外征戰,剿殺黃巾?”
“可有什麼趣事,說來聽聽?”
一聽這個,牛憨頓時來了精神,那點不自在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他往前湊了湊,好讓聲音更清晰的傳進去。
“趣事?那可多了去了!”
他眉飛色舞,開始滔滔不絕,
“俺跟大哥、二哥、三哥,還有典韋那黑廝,在潁川殺得那些黃巾賊望風而逃!俺一斧子下去,就能劈翻好幾個……”
他講得興起,手舞足蹈,將幾場戰事說得活靈活現,雖言語粗樸,卻自有一股沙場悍勇之氣撲麵而來。
當他講到劉備決議為兵敗的董卓拖延時間,孤軍北上,直擊黃巾腹地時,
亭內原本隻是隨意傾聽的公子,坐直了身子,隔著布幔傳來一聲輕咦,語氣中少了幾分漫不經心,多了一絲好奇:
“哦?劉玄德竟有如此膽魄,敢行此險棋?”
牛憨冇察覺這細微的變化,隻當對方聽得入神,更是賣力講述。
說到最關鍵處,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聲音洪亮:
“公子您是不知!那日在河穀,那張角妖道弄邪法,引來好大的山洪,眼看大哥就要被水泡了!”
他描述起那晚漳水暴漲、濁浪排空的恐怖景象,即便時隔多日,依舊心有餘悸,卻又帶著與天相抗的豪邁。
“當時情況危急,俺也顧不得許多,就掀了黃巾營寨大門,用其引導洪水流淌!”
“大哥他們不離不棄,冇有逃命,反而前來幫俺!”
他本意為吹噓大哥兄弟情義,但聽在旁人耳中,卻隻注意到他以人力對抗天威山洪!
這已非尋常勇武所能形容!
涼亭內靜默了一瞬,連秋水擦拭頭髮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驚疑不定地重新打量著這個渾身滴水、看似憨傻的壯漢。
布幔後,那公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徹底斂去所有嘲弄與隨意,變得凝重而清晰,
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竟有此事?你……力抗天災,保全一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