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後,劉備先問情況:
“樓桑村鄉親們近來可好?”
劉子敬說道:
“我等一切安好,隻是怕誤了玄德的大事。”
劉德然接話:
“玄德,觀臨淄氣象,百姓安居,市井繁榮,你治政之能,遠勝當年盧師所言‘非常之器’。”
劉備擺手:
“此皆諸君協力之功。”
他看向江浩。
“這位是江惟清先生,我的臂助。今日請諸位來,一為團聚,二為議事。”
江浩拱手見禮。
劉備取過名冊,正色道:
“諸公遠來,備當妥善安置。然國有國法,軍有軍規,縱然宗親,亦需量才而用,有功方賞,此律,自我始。”
四人神色一肅,紛紛點頭。
“子敬叔。”
劉備喚道。
“老朽在。”
“你年高德劭,通曉文書,可任千乘縣丞。千乘去歲是個豐年,流民初定,需老成之人治理。你可能勝任?”
劉子敬起身長揖:
“使君信重,老朽必竭儘全力。然...”
他遲疑道,“老朽隻做過亭長,縣丞之職...”
“不會可學。”
劉備溫和道。
“縣令是任旐,他為人寬厚正直,治政有方,你可多向他請教。
一年為期,若治績斐然,轉正;若力有不逮,我再調你任閒職養老,可願?”
“願!”
劉子敬深深一躬,“老朽定不負使君!”
“元起叔。”
“在!”
“你精於計算,可任昌國縣丞。昌國臨淄水,漁業之利甚豐,然賬目混亂,賦稅流失。
我要你厘清賬目,堵住漏洞,此事易得罪人,你可敢為?”
劉元起深吸一口氣:
“敢!主公,元起彆無所長,唯對數字敏感。昔年在鄉裡掌賦,一筆一厘皆清清楚楚!”
“好。”
劉備點頭,“昌國縣令是裴元紹,他做事果決,武藝高強,可為你遮風擋雨。你隻管查賬,其他自有他應對。”
輪到劉德然,劉備神色緩和許多:
“德然,你與我同窗,知你才學。然治國非隻讀書,需知民生疾苦。
我欲讓你跟著子豐學屯田,先從田埂走起,與農人同耕同息,可能吃苦?”
劉德然笑了:
“玄德,你忘了?當年在盧師處,你我常偷溜去田間幫農,還被師母責罰。”
劉備也笑:
“記得。你總說‘不知稼穡之艱,何以知民生之難’。”
“如今依舊此心。”
劉德然正色道,“願從棗祗先生學,三年內,必為青州開萬畝良田。”
最後是劉鐵柱。
這年輕人緊張得額頭冒汗。
“鐵柱。”
“俺...俺在!”
劉鐵柱猛地站起,差點撞翻案幾。
劉備不以為意:
“你膂力過人,鄉中皆知。可願入我親軍?”
“親、親軍?”
劉鐵柱睜大眼睛,“俺能行嗎?”
“從小卒做起。”
劉備道,“每日操練,巡防,若有戰事,需衝鋒在前,親軍傷亡最重,也立功最快。你可能受得住?”
劉鐵柱胸膛一挺:
“能!俺不怕死!俺爹說,劉家人該跟著玄德公乾大事!”
劉備起身,走到他麵前,拍拍他肩膀:
“不要輕易言死。我要你活著立功,將來做校尉,做將軍,但路,得一步一步走。”
“俺明白!”
分派既定,劉備又道:
“隨行的兩百餘鄉親,每戶賜田五十畝,就在臨淄周邊。
種子、農具由府庫支借,三年後歸還。十四歲以下孩童,皆入樂安學院讀書,衣食由官府供給。”
四人聞言,俱是動容。
劉子敬顫聲道:“使君...此恩太重...”
“非恩,是責。”
劉備肅然,“鄉親信我而來,我當保其溫飽,教其子弟。
然亦需言明:領田者需按時納糧,孩童入學需勤勉用功,我劉備不養閒人,不縱紈絝。”
“應當!應當!”
四人連連點頭。
議事畢,劉備留四人用午膳。
席間談起少年舊事,笑聲不斷。
離府時,劉備親送至門外,看著四人背影消失在街角,良久不語。
江浩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這些劉氏宗親,從小做起,未來成為劉備集團的中堅力量,劉備的基本盤就能牢固無比。
同一日,濟北郡邊緣的山穀中,六千精銳正在整裝。
這些士兵未著甲冑,皆穿白色厚襖,外罩白布鬥篷,連兵器都用白布纏繞。
他們沉默地檢查裝備:弓弩、環首刀、繩索、三日軍糧。
動作熟練,眼神冷冽,顯然都是百戰老兵。
營帳內,郭嘉裹著狐裘,正對著一幅精細的輿圖沉思。
帳簾掀開,牽招大步走入。
他年約三十,麵容剛毅,一身尋常布衣,卻掩不住行伍之氣。
“奉孝先生,各部已整備完畢,隨時可發。”
郭嘉抬眼:
“子經坐,有幾事需再議。”
兩人對坐案前。
郭嘉手指點向盧縣:
“此城守軍幾何?”
“兩千六百郡兵,分守四門。郡丞萬潛,庸碌之輩,唯縣尉鮑誠是沙場老卒,需小心應對。”
“雪地行軍,六千人行蹤如何隱匿?”
牽招指向輿圖上一道淺穀:
“從此處走,沿濟水支流河穀,兩岸山壁可遮蹤跡。且近日連雪,我軍白衣,遠觀與雪地無異。晝伏夜行,三日可達盧縣郊外。”
“那‘賊寇混入’之計...”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人選可妥?”
牽招難得露出一絲笑:
“我麾下有一隊人,原是泰山賊,歸降後忠心耿耿。讓他們扮回老本行,輕車熟路。”
“善。”
郭嘉咳嗽幾聲。
“那便按計行事。一月十日醜時奪城,當日散播謠言,夜間開始渡民。十一日清晨,用盧縣守印騙開肥城,肥城守將何人?”
“鮑信族弟鮑禮,性急無謀。見盧縣印信,必不疑有詐。”
郭嘉凝視輿圖,手指從盧縣劃到肥城,再劃向更遠的山陽:
“曹操此刻應在山陽與鮑信會盟,接收兗州各郡。待他得知盧縣、肥城失守,最快也需五日。
屆時,兩城已固,百姓已遷,他隻能吞下這枚苦果。”
牽招遲疑:
“先生,六千兵守兩城,若曹操傾力來攻...”
“他不會。”
郭嘉篤定。
“兗州新得,內部未穩,南有劉寵,西有董卓,北有袁紹,曹操若此時大軍東進,後院必起火。最多派偏師試探,而那時...”
他微微一笑:“我已有禮相候。”
一月九日,夜。
六千白衣士卒如鬼魅般穿行在濟水河穀。
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無人出聲,隻有靴子踩進深雪的“咯吱”聲,和偶爾傳來的壓低的口令。
郭嘉坐在簡易的肩輿上,由四名健卒抬著。
他裹著厚厚的裘皮,閉目養神。
牽招走在他身側,不時觀察四周地形。
“還有多遠?”
郭嘉低聲問。
“十裡。按此速度,醜時前可抵盧縣西郊密林。”
郭嘉抬眼望向前方。
雪夜無月,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白。
這支部隊融入雪中,若非近在咫尺,根本無從察覺。
“奉孝先生何苦親臨險地?”
牽招忍不住道,“坐鎮後方亦可。”
“此戰關鍵不在奪城,在‘騙局’。”
郭嘉輕聲道,“我在場,方可臨機應變。況且...”
他笑了笑,“憋在臨淄久了,也該出來透透氣。”
牽招知他玩笑,不再多言。
醜時初刻,部隊抵達預定位置,盧縣以西三裡的鬆林。
從這裡已能望見城牆上零星的火光。
斥候回報:“四門緊閉,城頭守軍約三十人,皆在避風處打盹。西門守備最鬆,鮑誠今夜當值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