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族人中,有人開始抹眼淚。
孩童們不明所以,仰頭看著大人,又看看村口那些威風凜凜的騎兵。
關羽、張飛、許褚三人站在劉備身後,靜靜看著這一幕。
關羽撫須的手停住了。
亂世之中,能有故鄉可歸,有親人可聚,是何等奢侈的幸福。
張飛環眼也紅了。
這位猛將最重情義,見大哥與親人團聚,比自己團聚還高興。
他吸了吸鼻子,粗聲粗氣道:“都彆站雪地裡了,進屋說話!”
這話提醒了眾人。
劉子敬抹了把臉,恢複了一家之主的威嚴,對族人道:
“都散了吧,該乾什麼乾什麼。玄德一路勞頓,先回家歇息。”
又對劉備說:“你帶來的人馬……”
“他們就在村外紮營,不打擾鄉親。我隻帶雲長、翼德、仲康進村。”
劉備忙道。
劉子敬點點頭,轉身對幾個青壯吩咐:
“去,幫著安頓軍士。村東頭打穀場寬敞,可紮營。再去幾戶人家,湊些草料喂馬。”
青壯們應聲而去。
劉備這纔回頭,對關羽三人道:“走吧,回家。”
“回家”二字,他說得極輕,卻重如千鈞。
劉備的老宅在村子西頭,是三間土坯房帶一個小院。
五年無人居住,院牆有些傾頹,屋頂的茅草也稀疏了,但大體還算完好。
顯然,族人們時常來打掃維護。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裡景象讓劉備怔住了。
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堆在牆角。
水缸是滿的,上麵蓋著木板防凍。
堂屋門開著,能看見裡麵收拾得整整齊齊,桌椅擦得發亮,火炕上鋪著嶄新的葦席。
“知道你回來,族人提前收拾了。被褥都是新拆洗的,炕也燒熱了。”
劉元起解釋道。
劉備喉頭又是一哽。
他走進堂屋。
屋裡很暖和,火炕燒得正熱,熱氣透過葦席散發出來,帶著乾草特有的清香。
正中牆上掛著先祖的牌位,前麵供著香燭,青煙嫋嫋。
一切陳設都和他離開時一樣,隻是更整潔,更……有人氣。
關羽、張飛、許褚也跟著進來。
張飛塊頭大,進門時還得稍微低頭。
他環視一圈,咧嘴笑道:
“大哥,你這老宅雖小,卻比那些深宅大院暖和!”
許褚則盯著火炕看了半晌,忽然道:“這炕……跟樂安的地暖有點像。”
劉備笑了:“北方都這樣,冬天離不了火炕。”
眾人脫了靴子上炕。
炕很寬,五六個人坐上去也不嫌擠。
劉元起、劉子敬坐在主位,劉備陪在側首。
劉德然忙著燒水沏茶,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包棗子、一碟柿餅,擺在炕桌上。
“沒什麼好東西招待。”
劉元起有些歉然,“鄉下地方,比不得樂安。”
“叔父說的哪裡話。”
劉備拿起一顆棗子,咬了一口,甜中帶酸,是故鄉的味道。
“這棗子,還是後山那棵老棗樹結的吧?”
“是啊,你小時候常爬上去偷摘,摔下來哭鼻子。”
劉子敬冷不丁道。
眾人都笑起來。
劉備也笑,笑著笑著眼眶又熱了。
說話間,關羽、張飛、許褚將帶來的野味搬了進來。
關羽扛的那頭野豬足有兩百斤,已經凍得硬邦邦,放在堂屋地上像塊大石頭。
張飛拎的野雞有七八隻,羽毛鮮豔,尾羽很長。
許褚的麋鹿更是不小,鹿角有六叉,在油燈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
“這是路上打的,今晚咱燉一大鍋,全村都來吃!”
張飛咧咧道。
劉子敬看著這些野味,眉頭又皺起來:
“玄德,你如今身份不同,該講究些排場。讓將士們在村外啃乾糧,你卻在這裡大吃大喝,傳出去不好聽。”
劉備正色道:
“叔父,我的兵就是我的兄弟。他們在村外紮營,自有熱食供應,不勞您費心。這些野味,是專程帶給鄉親們的。”
他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
“離鄉五年,沒給族裡做過什麼貢獻。這點心意,叔父就讓我儘了吧。”
劉子敬這纔不再多說。
很快,訊息傳遍全村:劉皇叔帶了野味回來,今晚全村宴飲。
整個樓桑村都活了起來。
婦人們從各家湊來白菜、菌菇等菜,男人們磨刀霍霍,開始處理野味。
幾個老漢從地窖裡抬出幾壇自釀的黍米酒——那是存了好幾年捨不得喝的陳釀。
黃昏時分,村中的打穀場上架起了三口大鍋。
一口燉野豬肉,加了花椒、桂皮,湯色濃白,肉香四溢;一口燉鹿肉,隻放薑和鹽,要嘗原汁原味的鮮;還有一口煮著野雞和蘑菇,黃澄澄的雞湯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篝火點起來了。
火光映著一張張興奮的臉,老人、青年、孩童,每個人都笑著,說著,空氣中彌漫著肉香、酒香和人間煙火氣。
劉備被簇擁著坐在主位。
左邊是兩位叔父,右邊是關羽、張飛、許褚,劉德然坐在下首作陪。
周圍是族中長輩、童年玩伴,再外一圈是婦孺孩童。
足足三百多人,將打穀場擠得滿滿當當。
酒碗斟滿了。
劉元起顫巍巍站起身,舉起粗陶碗。
碗裡的酒液渾濁,卻香氣撲鼻。
他環視眾人,聲音洪亮:
“諸位鄉親!今日玄德歸來,是咱樓桑村的大喜事!我敬玄德一杯,恭喜他得天子認可,成為大漢皇叔!”
眾人齊聲叫好。
劉備連忙起身,雙手捧碗:
“叔父,該是我敬您。若非當年您資助我讀書遊學,我劉備哪有今日?這杯酒,謝叔父栽培之恩!”
說罷,一飲而儘。
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但更燒的是心。
那些年,劉元起自己省吃儉用,卻每月給他送錢糧;那些年,他在外受了委屈,是劉元起的信給他安慰;那些年……
“些許微末資助,算不得什麼。”
劉元起也乾了酒,抹了抹嘴角。
“總歸是玄德自己爭氣。來,乾了!”
“乾!”
兩人相視而笑,眼中都有淚光。
劉子敬這時也站起來。
他素來嚴肅,此刻卻難得地露出笑容,皺紋都舒展開來:
“玄德成才,是劉氏之幸。我提議,這杯酒,敬劉氏列祖列宗——劉氏當興!”
“劉氏當興!”
兩百多人齊聲高呼,聲音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
碗碰碗,酒入喉,豪情在胸中激蕩。
劉備也跟著喊,跟著笑。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五年了,他走過屍山血海,見過爾虞我詐,差點忘了人間還有這樣的溫情,還有這樣純粹的喜悅。
在這裡,他不是劉皇叔,不是劉郡守,隻是劉玄德,是樓桑村走出去的孩子。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烈了。
童年玩伴圍上來,這個說“備備哥還記得咱倆掏鳥窩摔下來不”,那個說“你欠我的三個大錢還沒還呢”;
老人們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著這幾年的收成、誰家添了丁、誰家老人走了。
劉備來者不拒,酒到杯乾,話到心暖。
夜色漸深,雪不知何時停了。
一輪彎月升上中天,清輝灑在雪地上,銀白一片。
篝火還在燃燒,肉香酒香彌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他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叔父,德然,各位鄉親。”
劉備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麵孔。
“我這次回來,一是思鄉,二是……想接大家去樂安。”
這話一出,場中靜了靜。
劉元起和劉子敬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鄉親們麵麵相覷,低聲議論起來。
劉備繼續道:“涿郡苦寒,這些年又不太平。樂安那邊,我經營了一年,屯田積糧,城池堅固。大家過去,有田種,有屋住,孩子們可以讀書習武,總比在這裡挨凍受餓強。”
他頓了頓,聲音更誠懇:
“再者,我也想請德然和幾位有才學的兄弟去幫我。樂安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
人群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有人心動,樂安的富庶他們早有耳聞,百姓能吃飽穿暖,還有田地分。
有人猶豫,故土難離,祖墳在這裡,根在這裡。
有人直接搖頭,背井離鄉,那是迫不得已才做的事。
“玄德啊,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可咱祖祖輩輩都在這兒,墳塋在這兒,祠堂在這兒……”
一個白鬍子老人顫巍巍開口。
“是啊,去了樂安,清明誰給祖宗上墳?”
一個中年漢子附和。
“我們在這兒挺好的,雖然窮點,但自在。”
一個婦人小聲說。
“對對,哪能去打擾玄德……”
反對的聲音越來越多。
劉備有些急了,還想再勸,劉子敬抬手止住了他。
“玄德,你的心意我們明白。但鄉親們說得對,故土難離。你如今是貴人,我們這些草民,去了反而給你添麻煩。”
“叔父,怎麼會是麻煩。”
劉備急道,卻不知從何辯駁。
就在這時,一直埋頭吃肉的許褚忽然抬起頭。
他抹了抹油光光的嘴,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然後站起身。
這位虎癡將軍身高九尺,站起來像座鐵塔,大腿比其他人腰圍還粗,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咳咳咳!”
許褚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如鐘。
“諸位父老鄉親,且聽我許褚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