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徹底安靜了。
連篝火劈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著許褚,包括劉備、關羽、張飛三人都愣住了。
許褚這憨貨,平時話都不多,連“罰他三十軍棍”都理解成帶三十根軍棍回家的人,還有高見?
許褚被這麼多人盯著,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他拍了拍額頭,眉頭緊皺,好像在想什麼很費勁的事。
“額,那個……以我之見……”
他卡殼了。
環眼眨了眨,一臉茫然。
張飛在旁邊看著,差點笑出聲。
這憨子,果然說不出什麼來。
但許褚沒放棄。
他忽然想起什麼,手忙腳亂地在懷裡掏啊掏,掏出一卷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布。
展開,就著篝火的光,一字一句地念起來:
“今逢亂世,眾鄉親不願背井離鄉,人之常情,然諸位試想——”
他念得磕磕絆絆,有幾個字顯然不認識,含糊帶過,但大意是清晰的:
“若是未來幽冀有變,遭到戰亂,試問玄德作何感想?
若有無恥諸侯,拿各位鄉親要挾玄德公,試問玄德何以自處?這豈不是耽誤漢室複興大業,讓玄德公背上不孝之名?”
唸完,許褚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
幸虧當年老爹拿棍子逼他認識了幾個字!
他把絹布重新疊好,小心翼翼塞回懷裡,這才抬頭茫然看向眾人,一臉“我說完了”的表情。
聽懂掌聲?
全場鴉雀無聲!
張飛張大嘴巴,環眼瞪得溜圓,活像見了鬼。
關羽撫須的手停在半空,鳳目微眯,若有所思。
江軍師隔空發力了!
劉備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慢慢揚起。
他聽出來了,這不是許褚的話,這絹布上的語氣、用詞、邏輯,分明是江浩的手筆!
隻是這許蠻子……
連這麼短一段話都記不住,還得掏出來念,真是憨憨……
劉備搖頭失笑,心中卻暖流湧動。
惟清啊惟清,你連這一步都想到了。
江浩沒有提前告訴劉備,是怕劉備顧及情麵,不願意道德綁架父老鄉親。
安排給張飛關羽,算了,他倆肯定瞞不住劉備,隻能把大任交給許褚!
鄉親們這時反應過來,議論聲轟然炸開。
“這位將軍說得對啊!要是有人拿我們要挾玄德,那可怎麼辦?”
“是啊是啊,玄德仁義,真要那樣,他豈不是要為難死?”
“為了漢室複興,我們受點累算什麼?”
“背井離鄉就背井離鄉,總比將來拖玄德後腿強!”
“走走走,去樂安!我早就聽說樂安好了……”
風向瞬間逆轉!
劉子敬看著這一幕,又看看劉備,再看看許褚懷裡那露出半截的絹布,心中瞭然。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雙手下壓。
眾人漸漸安靜。
“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我等舉村搬遷,到樂安為玄德效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是為了享福,是為了不拖玄德後腿,是為了讓玄德能安心複興漢室!”
“好!”
劉備高聲應道,眼中淚光閃爍。
“好!”
族人們齊聲呼應。
篝火熊熊,映紅了一張張激昂的臉。
月光如水,灑在皚皚白雪上。
這個寒冷的冬夜,樓桑村做出了一個改變所有人命運的決定。
酒又斟滿了。
劉備舉起碗,對著明月,對著故鄉,對著所有親人,朗聲道:
“這一碗,敬故鄉!敬親人!敬大漢!”
“敬大漢!”
聲震四野。
是夜,劉關張大醉。
醉倒在故鄉的雪地裡,醉倒在親人的笑語中,醉倒在一個遊子歸家的夢裡。
劉備不知道的是,江浩此舉彌補了曆史中劉備的諸多遺憾,自擔任平原縣以後,劉備先是到北海救援孔融,之後到徐州,豫州,新野,荊州,益州……
這輩子再沒有回去樓桑村,更彆說感激叔父,和親人們重聚……
濟南曆城。
天陰沉得像口倒扣的鐵鍋,壓得人喘不過氣。
北風貼著地麵刮過,捲起積雪和枯草,打在土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千萬隻蟲子在啃噬。
城外的濟水已經開始封凍,冰麵泛著青黑的光,像是大地裂開的一道傷口。
城裡更冷。
茅草屋頂的積雪有半尺厚,壓得房梁吱呀作響。
街巷裡少有行人,偶有幾個也是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中,快步走過。
他們的麻衣早已破爛不堪,露出裡麵發黑的蘆葦。
城南的鐵匠坊倒是熱鬨。
這裡是曆城最窮苦的地方,聚居著數百戶鐵匠、礦工、苦力。
低矮的土坯房連成一片,煙囪裡冒著黑煙,空氣中彌漫著煤灰和鐵鏽的味道。
此時正是晌午,本該是吃飯歇息的時候,可坊裡卻聚集了上千人,黑壓壓地擠在打穀場上。
場中央臨時搭了個木台,是用破門板和木樁釘成的,搖搖晃晃,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牽招站在台上。
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圓,穿著件半舊的羊皮襖。
頭發胡亂束在腦後,幾縷散亂的發絲被汗水黏在額角。
手裡提著一柄環首刀,刀身斑駁,刀刃卻磨得雪亮,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寒芒。
他已經講了一刻鐘。
從官府如何橫征暴斂,到世家如何霸占田產;從去年冬天凍死多少人,到今年秋稅收走多少糧……
每說一句,台下就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那些鐵匠、礦工、苦力,一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睛裡卻燃著越來越旺的火。
“兄弟們!”
牽招忽然提高音量,像破鑼敲在每個人心上:
“活不下去了!憑什麼官老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穿的暖吃得飽,我等就眼巴巴看著?”
他舉起刀,刀尖指向城北,那裡是縣衙和世家大宅的方向:
“憑什麼他們穿著綾羅綢緞,憑什麼他們家財萬貫,憑什麼他們可以呼來喝去,吃山珍海味,還要霸占那麼多的黃花閨女?!我們為什麼不行?!憑什麼?!”
最後三個字是吼出來的,脖頸上青筋暴起。
台下死一般寂靜。
隻有風聲呼嘯,捲起積雪打在人們臉上,生疼。
但沒人動,所有人都仰著頭,盯著台上那個如鐵塔般的漢子。
他們的眼睛紅了,呼吸粗了,握著工具的手在顫抖。
牽招深吸一口氣:
“兄弟們,再這樣下去,我等就要餓死凍死了。看看你們的孩子,一個個瘦得皮包骨;看看你們的爹孃,一個個凍得渾身發抖。
這個冬天,還要死多少人?”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目光如刀:
“可大富大貴就在眼前!縣衙的糧倉裡堆滿了糧食,世家的庫房裡堆滿了布匹,他們的地窖裡藏著金銀珠寶!
事成之後,人人有衣穿,人人有糧吃,人人有田耕……”
“你們敢不敢?!”
“敢!”
台下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牽招笑了,那是種混合著瘋狂和決絕的笑。
他高高舉起刀,聲嘶力竭:
“蒼天已死!”
“黃天當立!”
台下兩百人齊聲應和。
那是樂安潛伏的軍士,他們混在人群中,早就等這一刻。
“蒼天已死!”
“黃天當立!”
這次不止兩百人,上千人跟著吼起來。
聲音如滾雷,震得木台搖晃,震得屋簷積雪簌簌落下。
“殺!殺!殺!”
三聲喊殺,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狂。
最後那聲“殺”出口時,整個鐵匠坊的人都瘋了。
他們舉起手中的鐵錘、鐵鉗、鐵釺,有的乾脆抄起地上的磚石,眼睛血紅,像一群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牽招跳下木台,一馬當先。
他揮舞著環首刀,衝向坊口。
身後,兩百樂安軍士緊隨,他們雖穿著破舊衣服,但步伐整齊,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再後麵,是千餘鐵匠礦工。
他們起初跑得雜亂,但很快被那兩百人帶出了節奏。
鐵錘砸地的聲音,皮靴踏雪的聲音,粗重的呼吸聲,彙成一股洪流,衝出鐵匠坊,衝上街道。
街上的行人嚇傻了。
一個賣炭的老漢推著獨輪車,看見這陣勢,手一鬆,車子翻倒,黑炭滾了一地。
幾個婦人正從井邊打水,水桶哐當掉進井裡,她們尖叫著逃回家,砰地關上破木門。
隊伍越滾越大。
有乞丐扔了破碗加入,有佃農扔了鋤頭加入,有餓得走不動路的人,被同伴攙扶著,也一瘸一拐地跟著。
到了縣衙所在的北街時,這支隊伍已經膨脹到四千餘人。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各種武器在手中揮舞,憤怒的吼聲震天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