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這個,郭圖立刻眉飛色舞:
“主公放心。韓馥那廝聽聞公孫瓚要發兵攻打冀州,已經慌亂無措。昨日鄴城又有流言,說公孫瓚已派兵進駐安平國,離鄴城不過三百裡!”
他壓低聲音,卻難掩興奮:
“韓馥現在寢食難安,據說一夜要醒好幾次,每次都要問‘公孫瓚到哪兒了’。他那幾個部將,耿武、關純,倒是想抵抗,但荀諶、辛評幾人力勸韓馥莫要以軟擊石……”
袁紹滿意地點頭。
荀諶、辛評是他安插在韓馥身邊最深的棋子。
這兩個月,他們不斷在韓馥耳邊吹風,說什麼“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公孫瓚虎狼之師,非袁將軍不能擋”……
韓馥本就懦弱,被這麼一嚇,已經快撐不住了。
“友若(荀諶)和仲治(辛評)做得好。”
袁紹撫掌,“待本將軍入主冀州,定當重賞。”
他眼中閃過野心勃勃的光。
冀州,天下重鎮,戶口百萬,糧草豐足。
得了冀州,就有了問鼎天下的資本。
什麼公孫瓚,什麼曹操,什麼劉備……到時候,都不過是疥癬之疾。
逢紀忽然道:
“主公,那劉玄德那邊,是否需要……”
他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帳中氣氛陡然一凝。
幾個將領都看向袁紹。
殺劉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劉備身邊有關張許褚,八百精騎也不是擺設。
更重要的是,劉備如今是“皇叔”,殺他,等於打朝廷的臉,
雖然朝廷現在形同虛設,但大義名分還在。
袁紹沉吟片刻,搖頭:
“不必。”
他緩緩道:“劉備不足為慮,眼下當務之急是入主冀州,莫要節外生枝。”
頓了頓,他眼中閃過一絲惡意:
“不過……可派人散佈訊息,就說樂安空虛,黃巾欲動。給劉備添點麻煩也好。他不是‘平寇將軍’嗎?讓他回去平寇去吧。”
郭圖撫掌大笑:
“妙!主公英明!讓那劉備後院起火,看他還有沒有心思在幽州炫耀!”
逢紀卻心中一沉。
這種小伎倆,傷不了劉備根本,隻會打草驚蛇。
但他知道,此時再勸也無用,隻能暗暗歎息。
議事又持續了一個時辰。
當將領和謀士們退出大帳時,天色已完全黑了。
山穀中升起營火,點點火光連成一片,如同倒映在地上的星河。
大帳內,袁紹正展開一幅冀州並州地圖。
他的手指劃過鄴城、信都、清河、安平、河內、河東……
眼中儘是誌在必得的光芒。
至於劉備,不過地圖邊緣一個小小的“樂安”罷了,他甚至懶得再看第二眼。
“劉玄德啊劉玄德,你就好好回你的涿郡賣草鞋吧。這天下,終究是我袁本初的。”
陳留,曹操軍府。
曹操跪坐在主位,身前案幾上攤開一份絹書。
那是從樂安傳回的情報,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就。
他看得很慢,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頜下短須,眉頭微皺。
“哦?”
曹操抬起頭,看向對麵跪坐的戲誌才。
“劉玄德在這等關鍵節點去了幽州?”
戲誌才咳嗽了幾聲。
“主公,思鄉之情,人皆有之。劉備出身草莽,有此舉動,也不意外。
當年劉邦定都長安後,不也時常唸叨沛縣?人越是卑微時離鄉,功成名就後回鄉的**就越強。這是人之常情。”
曹操卻搖頭。
他站起身,在書房中踱步。
“誌才啊,若隻是思鄉,帶幾十親隨足矣。可劉玄德帶走了關羽張飛許褚,這是他麾下最驍勇的三將。更帶了八百精騎,那是他的老底子。”
他轉身,目光如電:
“如此傾巢而出,就不怕樂安有變?就不怕他麾下江浩、魯肅等人,趁他不在,自立門戶?”
戲誌才笑了。
“主公說得對,尋常人確實不敢如此。但劉備敢,正說明他對手下有絕對的信任。或者,他有絕對的把握,手下不會叛他。”
“絕對的把握?”
曹操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這世上,哪有絕對的把握?當年丁原對呂布如何?還不是被一戟刺死。”
“所以劉備不是丁原,江浩、魯肅也不是呂布。”
戲誌才眼中閃過精光。
“不過……這倒是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哦?”
曹操身體前傾。
“誌纔有何妙計?”
戲誌才又咳嗽了幾聲,才低聲道:
“不如,我等使用反間計。”
“反間計?”
“對。派人散佈訊息,就說樂安有變,江浩心懷異心,想要自立。如此,劉備軍中必生猜忌。待其文武離散,我軍正好可以接手其麾下文臣猛將。”
曹操撫掌,眼中精光大盛:
“妙!此計甚妙!”
但隨即,他想起什麼,補充道:
“不過……莫要傷了江浩性命。此人我有大用。”
他說這話時,語氣有些複雜。
戲誌才眉頭一皺,眼前主公隻有在提到美妙人妻時才會用的語氣,眼下居用在了男人身上。
這江浩,何許人也?
值得主公這樣心心念念!
“主公放心,此計隻為離散其眾,不會傷及江浩性命。待樂生動蕩,主公再以援手相助,施以恩義,或可收服此人。”
曹操指了指書房東牆上掛著的一幅字。
那是江浩所作的《觀滄海》,曹操親自謄寫,裱起來掛在最顯眼處。
“誌纔是不知道,江惟清這首《觀滄海》,簡直是道出了我的心意。”
他起身,走到牆邊,手指拂過裱框,聲音裡有一種罕見的感慨: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裡。”
他感覺,江浩把他想表達的,寫了出來。
他感覺,他活在了江浩的陰影裡。
曹操轉身,眼中竟有幾分落寞:
“江惟清如此胸襟,卻偏偏安於擔任謀士,真是怪哉。”
戲誌才靜靜聽著。
他知道,主公這是真動了人妻之心,哦不,惜才之心。
曹操自負詩才,常以“亂世文宗”自詡,卻偏偏在江浩的詩文麵前,生出“既生曹何生江”的感慨。
“主公。”
戲誌才緩緩道。
“江浩不為主,或許正是他的聰明處。亂世之中,為主公者,如履薄冰,隨時可能身死族滅。
為謀士者,進可安天下,退可保全身。他選擇輔佐劉備,或許正是看中了劉備的‘仁德’之名,這樣的主公,不會鳥儘弓藏。”
曹操默然。
他走回座位,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
茶水苦澀,讓他清醒了幾分。
“是啊,劉備確實仁德。可這亂世,仁德值幾個錢?當年何進不仁德嗎?結果呢?被董卓殺了,身死族滅!”
他放下茶碗,語氣有些嘲諷。
“罷了,不說這些。誌才的反間計,具體如何實施?”
戲誌才早有腹案:
“可分三步。第一步,派細作在青州散佈謠言,就說江浩與魯肅不和,二人爭權。
這個謠言要做得細,比如可以說,江浩主張向北聯公孫瓚,魯肅主張結袁紹;江浩重用程昱、郭嘉等北方人,魯肅則偏向太史慈等南方人……”
曹操聽得仔細,不時點頭。
“第二步,在樂安軍中製造摩擦。可以收買幾個中下級軍官,讓他們在酒館‘無意中’說出‘江先生最近頻繁接見冀州來使’‘魯肅暗中調動兵馬’之類的話。這些話,會通過士卒之口,傳到將領耳中。”
“第三步,最關鍵。設法讓劉備知道。可以‘截獲’幾封‘江浩與袁紹往來書信’,故意讓劉備的暗哨發現。
書信不必寫得太明白,似是而非最好,,越是模糊,劉備越會往壞處想。”
曹操撫掌大笑:
“好!環環相扣,步步緊逼,誌纔此計,可謂毒辣!”
戲誌才卻歎道:
“計雖毒,卻未必能成。江浩何等人物,豈會坐視謠言傳播?他定有反製手段。”
“無妨。”
曹操擺擺手。
“成固可喜,敗亦無傷。隻要能給樂安添些亂子,讓他們無暇他顧,便是成功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笑道:
“對了,誌纔可知,幾個月前,江浩還坑了家父一把?”
戲誌才也笑了:
“可是那‘借糧還錢’之事?”
“正是。”
曹操搖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家父罵了江浩整整一個月!說他‘奸猾似鬼’‘吃人不吐骨頭’。”
戲誌才忍俊不禁:
“這人……手段確實高明。連曹公這樣的老人家都坑騙,還做得白紙黑字,光明正大。”
他掰著手指算:
“自長安董賊的小錢發行後,五銖錢一跌再跌。曹公借出去的錢,就算把利息算上,還是虧的。
更不用說,他出的是糧草,而糧草漲價了……一漲一跌,曹公虧了至少五千萬錢。”
“五千萬啊!”
曹操伸出五指,做了個誇張的手勢。
“家父那個心疼啊,你是沒看見。他老人家現在逢人就罵江浩,說這小子看著文質彬彬,心比煤炭還黑。”
兩人相視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