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晨。
樂安城南門外,秋意濃如陳釀。
官道兩側的老槐樹葉子已黃透,風過時,枯葉如金箔般簌簌飄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劉備、關羽、張飛三人並轡而立,許褚如鐵塔般護在劉備側後方。
八百精騎靜靜立於三人身後。
這些騎兵都是跟隨劉備轉戰多年的老卒。
皆是身穿甲冑,腰佩環首刀,背負硬弓的精銳。
沒有一人交頭接耳,沒有一馬嘶鳴亂動。
送行的隊伍沉默著。
江浩、魯肅、程昱、郭嘉、趙雲、太史慈、張遼、徐榮、棗祗、簡雍……樂安文武幾乎全到了。
更遠處,是黑壓壓的百姓,他們擠在官道兩側的田埂邊,目送劉皇叔回家。
“主公。”
江浩上前三步,雙手捧著一隻牛皮縫製的行囊。
“裡麵是樂安特製的肉乾、乾糧,還有治療常見傷病的藥丸。”
“肉乾用鹽、飴糖、茱萸粉醃製過,耐存放,十日不腐。乾糧是炒米摻豆粉,熱水一衝即化。
藥丸分三色:紅丸止血,白丸退熱,黑丸治腹瀉。每包上都寫了用法。”
劉備接過皮囊。
入手沉甸甸的,不僅僅是食物的重量。
“惟清費心了。”
劉備將皮囊係在馬鞍後的銅環上。
他抬眼看向江浩說道。
“樂安,便托付於你了。”
江浩深深一揖:“浩,必不負所托。”
魯肅上前遞上一份竹簡。
“主公,這是沿途郡縣的情報彙總,哪些地方可歇腳,哪些需繞行,都標明瞭……”
程昱上前,他沒有遞任何東西,隻是拱手道:
“主公,昱已派三隊暗哨先行探路。一隊扮行商,一隊扮流民,一隊走山道……若有變故,會提前通知主公。”
“仲德辛苦。”
劉備在馬上微微欠身,這是極高的禮遇。
程昱卻側身避開:
“分內之事。”
……
此後半個時辰,便是瑣碎的交代、囑咐、道彆。
“諸位,留步吧,等備回來,再一起暢快飲酒。”
劉備調轉馬頭,白色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前蹄揚起,落下時踏碎一片枯葉。
關羽、張飛、許褚三人幾乎同時動作,三匹戰馬分列劉備左右及後方,形成一個穩固的三角。
八百騎兵齊齊上馬。
沒有號令,沒有呼喝,隻有甲冑摩擦的鏗鏘聲、馬蹄輕踏的嘚嘚聲。
張飛忽然回頭,環眼圓睜,聲如巨雷:
“樂安的父老,待某陪大哥省親歸來,再與諸位痛飲!”
這一嗓子,像是打破了某種魔咒。
百姓中爆發出哭聲、喊聲、祝福聲。
送行的人群向前湧去,又被維持秩序的兵士攔下。
他們隻能踮著腳,伸長脖子,看著那條移動的長龍漸行漸遠。
江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馬隊拐過了官道第一個彎。
樹木遮擋了視線。
隻能聽見馬蹄聲漸漸遠去,從雷鳴變成悶鼓,從悶鼓變成細沙流淌,最後,隻剩下風聲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有兵士來報:
“江郡丞,主公的隊伍已過十裡亭,看不見了。”
江浩這才開口說道:
“諸位,各司其職吧。大戰在即,不可鬆懈。”
其實他心底在想著,劉備送徐庶的話。
這片林子長的真不是地方,居然擋住了我送行玄德公,來人,把這林子給我砍了。
魯肅第一個反應過來,拱手道:
“肅這就去清查糧倉,冬儲需在半月內完成。”
程昱陰冷的聲音接上:
“暗哨已全部派出,三日一報,若有異動……”
郭嘉笑道:“起風了!”
趙雲、太史慈等武將齊齊抱拳:“末將領命!”
眾人如潮水般散去,各歸各位。
郡守府的書房內,炭火在銅盆中劈啪作響。
江浩推開房門時,程昱已坐在案幾旁等候。
“仲德久等了。”
江浩解下大氅,掛在門後的木架上。
程昱陰沉的笑道:
“哈哈哈,昱也是剛到。”
兩人落座。
侍從悄無聲息地端來熱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下,關緊房門。
江浩抿了一口熱茶說說道:
“仲德,傳令周倉、裴元紹、牽招。散佈玄德公返鄉的訊息。告訴他們,計劃可以開始了。”
“好。”
程昱深吸一口氣。
這個計劃,他們醞釀了六個月。
表麵上是劉備“思鄉心切”北歸省親,實際上是一招精妙的棋:以劉備為明子,吸引天下目光;以樂安為暗子,布設大局。
周倉、裴元紹在齊國般陽活動,聚攏流民,暗中練兵,已經有萬餘人了。
牽招兩個月前服喪期滿,就立刻來到樂安,被江浩派去紮根曆城。
如今已聚攏千餘精壯,足以影響濟南曆城局勢。
“曹操和袁紹那,要不要放點假訊息,迷惑一下?”
程昱開口問道。
“要,假訊息核心就兩點,玄德公回家省親,胸無大誌;樂安內部不穩。但也不能太過。”
江浩點點頭說道。
“過猶不及,袁紹雖驕,並非蠢人,曹操多疑,精明至極,虛假訊息太多,反而會讓他們心生警覺。”
程昱介麵道。
“所以要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比如樂安存糧不足,恐無力征伐賊寇,然後我們示外以弱,再采購點糧草物資……”
江浩補充道。
“惟清,話說,真要把濟南齊國甚至臨淄那些世家豪強官吏全部?”
程昱嘴角微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是我害了他們,是這個亂世害了他們。他們不死,青州百姓難活,再說,又不是我們乾的。”
江浩一臉無辜的說道。
“捨己為蒼生,青州世家犧牲一下,應該的!”
程昱抿著嘴唇說道,不抿他怕笑出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互道好家夥,表情神似老三國孫策周瑜密謀。
沒辦法,青州比其他地方世家要少,隻有其他州的三成,但山林湖草田,樣樣都占了。
如果不搞死他們,哪來的田地給百姓屯田?
即便是黃巾之亂下的青州,依舊有一半的良田掌握在世家豪強手中。
如果不搞死他們,哪來的衣服給百姓過冬?
樂安紡織剛剛開始,衣物勉強夠樂安百姓過冬。
而古代沒有毛衣羽絨服啥的,隻能靠疊衣服過冬,穿的又厚又冷。
就跟抖音上很火的窮人穿衣:霸總撕開了我的絨褲、棉褲、毛褲、秋褲、打底褲……
要放到三國時期,中產階級人家冬天就是:霸總撕開了我的十幾層麻衣。
當然,江浩也隻是讓程昱提示一下週倉牽招他們,引導賊寇打土豪殺世家,分糧食分衣服,讓青州黃巾們能扛過這個冬天。
劉備軍肯定是不會下場屠戮世家的,大戰過後,倖存世家隻要老老實實,不作死,江浩也不會動他們。
兩人又密議了半個時辰,這才散場……
並州河內郡,袁紹大營。
時值深秋,太行山的寒風已有了冬日的凜冽。
帳內卻溫暖如春。
四個青銅炭盆分置四角,上好的無煙炭靜靜燃燒,散發出鬆木的清香。
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再上麵是來自西域的織花地毯。
袁紹跪坐在主位,身前是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擺著酒樽、果盤,以及一卷剛送來的情報竹簡。
此刻,他右手持樽,左手撚須,滿麵紅光,顯然是心情極好。
“哈哈哈!”
笑聲在寬敞的大帳中回蕩。
“那劉玄德果然胸無大誌!但凡有治理經驗之人都知道,冬天要備賊寇,防止黃巾作亂。他倒好,居然回幽州老家去了?還帶走了關張二位猛將!”
他將情報竹簡“啪”地扔在案上,竹簡散開,露出裡麵的隸書字跡,那是探子從樂安傳回的訊息,詳細記述了劉備南門送彆的場景。
謀士郭圖跪坐在左側下首。
他順勢撿起竹簡,快速掃了幾眼,陪笑道:
“主公說得是。那劉備不過織席販履之徒,偶得虛名,便忘乎所以。此番回鄉,定是炫耀去了。
您想啊,一個賣草鞋的,如今竟成了皇叔、郡守,怎能不回去顯擺顯擺?”
他搖頭晃腦,語帶譏誚:
“這就叫‘小人得誌’,沐猴而冠罷了。”
帳中響起幾聲附和的笑聲。
幾個侍立兩側的將領也露出不屑的神情。
他們多是世家出身,對劉備這種寒微起家的人,骨子裡是瞧不起的。
但右側下首的逢紀沒有笑。
“主公,劉備此舉,是否另有深意?他麾下江浩、魯肅等人皆非庸才,豈會不知冬日防務要緊?”
袁紹沉默一會,忽然笑了。
“元則此言差矣,劉備此去,就是思鄉心切,想衣錦還鄉,光宗耀祖罷了。寒微出身的人,得了點成就,都是這副德行。”
郭圖立刻附和:
“主公英明!一眼看穿劉備肺腑!這等淺薄之徒,確實難成大事。”
逢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袁紹那副“我已洞悉一切”的神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主公一旦認定某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袁紹轉而問郭圖:
“公則,鄴城情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