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罷,戲誌才卻正色道:
“不過,從此事也能看出江浩的厲害。他敢坑曹公,是算準了主公不會因此與劉備翻臉。這份膽識,這份算計,當真了得。”
曹操點頭,眼中欣賞之色更濃。
他確實不會因此與劉備翻臉。
江浩沒用脅迫手段,說白了就是商人那套,他也沒辦法。
即便是他得了兗州,也需要劉備在青州牽製袁紹,好讓他趁勢取了豫州、徐州等地,才能與袁紹抗衡。
他看向戲誌才:
“誌才,你這反間計,還是要把握好分寸。江浩此人,我要活的,要完完整整的。”
“主公放心,在下明白。”
戲誌才拱手。
他抬起頭時,目光飄向窗外。
夜色如墨,繁星點點。
他忽然想,若能有機會,與江浩把酒言歡,縱論天下,該是何等快事?
可惜,這亂世,各為其主。
其實江浩也聽蔡邕講過曹嵩罵他的事情,變成逢人就罵他的“祥林嫂”,差點沒把江浩逗笑,他是這麼跟蔡邕解釋的:
“蔡公有所不知,當年曹嵩曹操父子倆順走我大將典韋,隻給了十幾萬錢的禮物道歉,他若是賠我典韋,我立馬歸還他十萬糧草!”
蔡邕一聽說是比許褚還壯實的猛將,頓時吹鬍子瞪眼,大罵曹嵩狗賊,無恥之徒。
江浩提點了幾句,說道要是潁川有熟悉的人才,可以介紹過來,務必要順得曹操心口疼才行。
蔡邕點點頭答應了,江浩也不知道蔡邕是吹牛皮還是要對誰下手……
十月二十五日,晨。
天色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幾乎要觸到樂安城頭的雉堞。
風從北邊來,貼著地麵捲起枯草和塵土,在空蕩蕩的街巷中打著旋兒。
辰時三刻,第一粒雪落了下來。
那並非柔軟的雪花,而是細密的雪粒,堅硬如鹽,打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起初稀稀疏疏,三五粒,十幾粒,落在青石路麵上瞬間就化了,隻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街邊賣胡餅的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著天空。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接住幾粒雪。
雪粒在手心滾動,冰涼堅硬,像碾碎的石英砂。
“下雪了。”
他喃喃道。
話音未落,雪驟然密了。
彷彿天河決了口,萬千雪粒傾瀉而下。
它們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北風裹挾著,斜斜地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網。
屋頂、街道、樹梢、城牆……一切都在轉瞬間蒙上了一層薄白。
那白色起初是透明的,能看見底下青瓦的紋路、石板的裂縫、枯枝的輪廓;漸漸地,雪層厚了,所有細節都被抹平,世界隻剩下黑白二色。
“下雪了,下雪了!”
孩童們最先反應過來。
他們從各家各戶的門裡竄出來,像一群受驚的麻雀。
小的不過四五歲,跑起來搖搖晃晃;大的十來歲,在雪地裡跳舞,留下歪歪扭扭的印子。
“看,屋頂白了!”
“樹也白了!”
“我的頭也白了!”
一個男孩仰著臉,張大嘴,想要接住落下的雪粒。
雪粒打在舌頭上,冰涼刺骨,他“啊”地叫了一聲,隨即咯咯笑起來。
其他孩子也學他,紛紛仰頭張嘴,一時間滿街都是“啊”“呀”的驚呼和笑聲。
大人們站在屋簷下,沒有孩童那般興奮,但臉上也多是安心的神色。
西市的布莊掌櫃李寡婦推開半扇門。
她今年四十出頭,丈夫前年死在黃巾亂中,獨自帶著兩個兒女過活。
郡府前陣子組織婦孺縫製“百納衣”,她接了不少活計,掙的工錢夠買三石粟米過冬。
“這雪下得好。”
她低聲對身邊的大女兒說,“麥子有救了。”
大女兒十二歲,懂事地點點頭,手裡還捏著半件未完工的百衲衣。
那是用各種顏色的碎布拚成的,紅的、藍的、灰的、褐的,像打翻的調色盤。
針腳雖然稚嫩,但縫得很密實。
南城的老農趙三蹲在自家門檻上,伸出枯樹般的手,從地上抓起一把雪。
雪在掌心攥緊,捏成一個小小的雪球。
他眯著眼看雪球慢慢融化,雪水從指縫滲出,滴在地上。
“這雪,乾爽。”
他咂咂嘴,對隔壁的老夥計說。
“你看,捏起來沙沙響,不黏手。這是好雪。”
老夥計也抓了把雪,在手心裡搓了搓:“嗯,是好雪。麥苗有福了。”
兩個老農相視一笑,皺紋裡都透著欣慰。
他們懂雪。
雪也分三六九等:那種濕漉漉、黏糊糊的雪,落地就化,變成泥漿,非但無益,反而會凍傷麥根。
而這種乾爽堅硬的雪粒,層層堆積,像給大地蓋了床棉被。
雪被下的土壤溫度能保持在零度以上,麥根不至於凍死。
等來年開春,雪慢慢融化,雪水滲入泥土,富含氮化物,是最好的肥料。
“冬天麥蓋三層被,來年枕著饃饃睡。”
趙三唸叨著樂安宣傳的農諺,眼睛望向城外的田野。
那裡,幾萬畝冬小麥正在雪被下靜靜生長。
那是樂安的命根子,是明年能否吃飽飯的關鍵。
雪越下越大。
不過半個時辰,樂安城已徹底換了模樣。
屋頂的積雪厚了一指,屋簷下掛起晶瑩的冰淩,最長的有半尺,尖尖的,像倒懸的匕首。
樹木都成了玉樹瓊枝,枯瘦的枝椏因覆雪而顯得豐腴,偶爾有雪團從枝頭滑落,噗地砸在地上,散成一蓬白霧。
在這片祥和的雪景之下,一種無形的秩序正在悄然運轉。
巳時初,各坊的坊正敲響了銅鑼。
“各家各戶,清掃門前雪!郡府有令,雪停後須及時清掃屋頂積雪,防壓垮房梁!”
“十人一組,輪流當值!今日甲組掃東街,乙組掃西市!”
“老弱孤寡,坊正每日探視,若有缺衣少食者,速報郡府!”
聲音在雪幕中傳得很遠。
百姓們聽了,紛紛回家取掃帚、木鍁。
很快,街巷中出現了掃雪的人群。
他們呼著白氣,動作麻利,積雪被推到道路兩側,堆成矮矮的雪牆。
有年輕人爬上屋頂,用長杆推下積雪,雪塊從屋簷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是江浩定下的規矩。
以坊、組、鄉裡為單位組織掃雪,既清除了隱患,又讓鄰裡互相幫襯。
那些孤寡老人,自有鄰居每日探視,送些熱湯熱飯;那些屋頂不牢的,會有青壯幫忙加固。
趙三掃完自家門前,又去幫隔壁李寡婦掃。
李寡婦連聲道謝,端出兩碗熱湯,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趙叔,多虧了郡府啊。”
李寡婦感慨。
“往年下雪,哪有人管這些?雪壓垮了房子,凍死了人,也隻能自認倒黴。”
趙三捧著碗暖手,連連點頭:
“江郡丞是真心為民,您看那‘百衲衣’,聽著是破布縫的,可三層疊著穿,真能擋寒。
還有這‘抱團取暖’的雞毛房,夜裡幾戶湊在一塊兒睡,比各自硬扛暖和多了。”
他們說的“百衲衣”,是郡府秋後發放的冬衣。
名字是江浩取的,意即收納百家破布縫製而成的,雖由零碎破布縫製,卻能禦寒遮體。
這些碎布條是在洛陽拾荒時收集而來,其中有錦緞的碎片、麻布的殘角、葛布的邊料。
洗淨曬乾後,由婦人孩童一針一線縫綴成衣。
一件百衲衣往往有十幾種顏色,花花綠綠,雖不美觀,但紮實暖和,確是貧寒之人過冬的依靠。
這其實是佛教袈裟的原型!
張衛健版西遊記裡唐僧的袈裟就是花花綠綠的百衲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