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引經據典,而是用最淺白的話語,結合孩子們能理解的生活例項。
“初生的嬰孩,目光純淨,啼哭索食,渴求愛撫,其性至純,如同一張白帛,一灣清泉。
故先賢認為,人本性之初,是趨向善良的。這,便是人之初,性本善’。”
他頓了頓,看到不少孩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繼續道:
“既然本性皆善,為何世間有君子,有小人?有勤勉之人,有懶惰之徒?
這便是後麵兩句——‘性相近,習相遠’。”
他走回講台,指著那六個字。
“我等天生本性,原本是相近的。但後天的習染、環境的影響、所學所行,卻會讓人與人之間差距越來越大。”
他目光掃過全場,“譬如,你與鄰家玩伴,幼時一同嬉戲,本性無差。但他若終日隻知玩耍,不學無術,久而久之,便可能變得愚昧;
而你,若入我書院,聽從師長教誨,勤讀詩書,明禮知義,日後便可能成為棟梁之材。這差距,並非天生,而是由‘習’所致。
故而,爾等如今能坐於此地求學,是何等幸運!定要珍惜這‘習’得善知識的機會,莫要辜負了這相近之‘性’,令其行至遠方,南轅北轍。”
江浩深入淺出的講解,如同在孩子們原本混沌的心田中投入了一顆顆明亮的石子,蕩開層層漣漪。
他們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奧的哲學思辨,但“要好好學習,才能成為好人、能人”這個樸素的道理,已隨著這十二個字,深深印入了腦海。
江浩看著台下那一雙雙逐漸亮起的眼睛,心中感慨。
他選擇的《三字經》、《千字文》乃至《百家姓》,正是這個時代掃盲的最高效利器。
它們將常識、曆史、倫理、哲學融於簡潔押韻的文字中,易誦易記。
當然,為了符合“當下”的時空,他早已將其中涉及漢朝以後的人物典故進行了修改或替換,確保不會出現“穿越”的漏洞。
拚音之法雖更快,但於此時此地,莫名其妙的各類符號過於驚世駭俗,反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三本書,若能熟練掌握,識得千餘字,通曉道理,打好根基,日後博覽群書不再是難事。
授課的時間在琅琅書聲和江浩循循善誘的講解中飛快流逝。
轉眼間,一個時辰過去。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食物香氣,順著微風飄進了教室。
起初很淡,但漸漸地,那香氣變得清晰起來。
是粟米粥熬煮後特有的醇厚米香,還夾雜著野菜在熱湯中翻滾後散發的清新氣息。
孩子們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被這香氣吸引了過去。
不少人的肚子開始不爭氣地發出“咕嚕”的輕響,他們偷偷咽著口水,目光不時瞥向窗外食堂的方向。
對於這些曾經飽嘗饑饉之苦的孩子而言,飯菜的香味擁有著無可抗拒的魔力。
江浩見狀,不由莞爾。
他理解這種感覺,便適時地停止了講授。
“今日上午的課,就到此為止。”
江浩宣佈,“記住方纔所學的十二個字,每日教習會進行考校。現在,整理好書案,有序前往食堂用膳。”
孩子們歡呼一聲,壓抑著興奮,迅速而有序地收拾好麵前簡陋的沙盤(用於練習寫字),在班長的帶領下,排著隊向食堂走去。
劉備與江浩並肩而行,跟隨在學子隊伍之後。
看著眼前這充滿生機的景象,劉備臉上始終帶著欣慰的笑意。
“惟清,聽你授課,深入淺出,寓教於理,備深感佩服。”
劉備由衷讚道,“尤其是這《三字經》,言簡意賅,卻蘊含至理,實乃蒙學之瑰寶。”
他畢竟不是大儒,講授孝經半個時辰便結束了,之後他就去旁聽江浩講課。
江浩謙遜一笑:“主公過譽了。因材施教而已。這些孩子純如白紙,需以最簡明的方式,為他們勾勒出做人求學的輪廓。”
書院的食堂是一座寬敞的大棚屋,雖簡陋,卻整潔乾淨。
數百張長條桌凳排列整齊。
此刻,這裡已是人聲鼎沸。
八百學子,加上二十餘位老師,近千人同時用餐,場麵蔚為壯觀。
仆役們抬著巨大的木桶,將熱氣騰騰的粟米粥和菜羹分發給每個學子。
粥很稠,菜羹裡也能見到零星的油花和鹽沫。
對於大多數學子而言,這已是難得的美味佳肴。
他們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陶碗,找到位置坐下,便迫不及待地享用起來。
一時間,食堂裡充滿了唏哩呼嚕的喝粥聲和滿足的感歎聲。
劉備和江浩也各自打了一份,隨意找了張空桌坐下,與師生們一同用餐。
劉備舀起一勺粟米粥送入口中,仔細咀嚼,點了點頭:
“雖簡樸,卻能果腹暖心。惟清,你堅持提供一日三餐,所費不貲,然其意義,遠勝萬千。”
江浩看著周圍那些埋頭苦吃的孩子們,低聲道:
“主公,空腹無以謀道。唯有讓他們免於饑饉之憂,方能專心向學。這些投入,是種子,未來必將結出豐碩之果。”
正說著,一個約莫**歲的男孩,大概是吃得太急,不小心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
坐於鄰桌的趙雲眼疾手快,立刻上前,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直到他緩過氣來。
男孩感激地看著趙雲,小聲道:
“謝謝……趙將軍。”
趙雲溫和地笑了笑,將自己碗中未曾動過的一塊醃菜夾到男孩碗中:
“慢些吃,都是你的。”
這一幕,恰好被不遠處的劉備和江浩看在眼裡。
劉備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低聲道:“子龍真仁將也。”
江浩則心中暗讚,書院需要的,正是這種潛移默化中培養起來的溫情與紀律。
這位小孩如果將來從軍,分配到趙雲麾下,焉能不效死?
午膳過後,稍事休息,下午的課程便開始了。
今日下午的安排,並非武藝,而是農耕實踐。
樂安書院的一大特色,便是“知行合一”。
絕不能培養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書呆子。
尤其是在這亂世,重視農耕,體恤民瘼,是未來新大漢官員的基本素養。
書院後方,開辟出了大片整齊的學田。
此刻,劉備、江浩、張飛、趙雲、棗袛等人,皆換上了短打衣衫,捲起褲腳,與學子一同來到了田埂之上。
棗袛作為農業總管,當仁不讓地成為了總指導。
他手中拿著一把耒耜,親自示範如何翻土、如何起壟。
“諸生看仔細了!”
棗袛的聲音在田野間回蕩,“翻土並非蠻力,需用巧勁。腳踏此處,用力下踩,然後手腕發力,將土塊翻起,拍碎……”
他動作嫻熟,一氣嗬成,翻出的土壤疏鬆均勻。
江浩則是穿梭於學子之間,他不僅僅是讓學子們勞動,更是在引導他們思考。
他走到一個正費力拍打土塊的男孩身邊,問道:“可知為何要翻土?”
男孩擦了把汗,想了想答道:“讓……讓地鬆軟?”
“不錯,”
江浩讚許地點點頭,“讓土壤鬆軟,根係才能伸展,呼吸。更重要的是,翻土能將地底的蟲卵、草根翻上來,經日曬而死,減少病蟲害。此乃‘格物’之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