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誌才神色一肅:“若果如此,則劉備真乃天命之主。然以目前觀之,其可能性百中無一。
青州曆經戰亂,民生凋敝,三年平定,六年大治已是曠古絕今。主公和袁紹等諸侯,豈容劉備安穩五六年?
退一萬步說,即便劉備短時間內平定青州,那主公便聯袁抗劉,夾擊劉備。”
雖然戲誌纔不願意相信,但還是給出了可行方案,要是劉備真的強到這種地步,那曹操隻能聯合袁紹,合兩家之力對抗劉備。
曹操眼睛一亮,展顏笑道:“昔日文王有薑太公,今吾有誌才,無憂矣!”
聯劉抗袁,聯袁抗劉,都取決於時局變化,因勢而變,真是沒有永恒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
夜深人靜,曹操獨坐帳中,回想日間對話,心潮澎湃。
戲誌才之策,可謂深謀遠慮,既顧當前,亦慮長遠。
更難得的是其謀皆陽謀,即便敵人識破,亦無對策。
“劉備啊劉備,你若安於青州,則困死於饑民之口;你若擴張,則四麵受敵。不如安分守己,他日或可保全身家。”
想到這裡,曹操忽覺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自討董以來,他常夜不能寐,思慮劉備久矣。
經戲誌才剖析,方知天下大勢並非無懈可擊。
次日清晨,春雨淅瀝,滋潤著剛播種的田野。
曹操即召夏侯惇、曹仁等將領,按戲誌才之策,部署向西發展之事宜,同時又修書一封與袁紹,言辭恭謹,願結為盟友,唯本初馬首是瞻。
謀士一言,可定天下大勢。
曹營這場“田野對”,雖未儘如人意,卻實實奠定了曹營格局,影響深遠至極……
四月初十,樂安郡在經過前期的繁忙與磨合後,各項事務漸入正軌。
這一日,江浩獨坐衙齋,手執茶盞,茶煙嫋嫋,神情閒適。
窗外柳色新綠,鳥鳴間關,彷彿世外桃源。
然而僅在昨日,郡府之內卻是一場關乎民生的紮實討論。
首屆屯田反饋大會上,除鎮守利縣的太史慈、程昱因軍備未至,張飛、趙雲等文武要員皆風塵仆仆而來。
諸將齊聚一堂,共同反饋屯田遇到的疑惑和問題。
細枝末節暫且不表,其中最值得深思的共性難題有三。
第一個問題就讓劉備、江浩有些哭笑不得,樂安本地的百姓領取糧種農具時,竟皆戰戰兢兢,疑竇叢生。
每日皆有老農拄杖至官衙前,反複詰問:“當真不要錢糧?莫非秋後要加倍征收?”
此情此景,恰如孔子所雲:“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連年戰亂已使漢室官府的威信蕩然無存,在百姓眼中,官府施恩好比夏日飛霜,終究不是吉兆。
更令人唏噓的是,竟有數人寧可夜渡黃河,投奔樂陵為寇。
在他們看來,打家劫舍雖擔風險,終究是“憑本事吃飯”,勝過忐忑不安地接受來曆不明的恩惠。
劉備聞此,不禁扼腕長歎:“民心若此,漢室何其衰也!”
說句人話就是,百姓這樣想,證明這個大漢爛透了。
棗祛亦搖頭慨歎:“此非屯田技術之難,實為民心向背之困。《尚書》有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今本既動搖,諸事皆艱。”
他真的無可奈何,解決不了,這已經不是屯田層麵,而是百姓對官府政府徹底喪失信心的結果。
基層,最難做的就是群眾的思想工作。
趙雲也開口說道:“此非個例。樂安原住之民,曆經黃巾之亂、諸侯割據,早已對官府失了信任。
他們親眼見過官府以賑災為名,將百姓誘殺充功;親曆過稅吏如狼似虎,將百姓最後一口糧食奪走。用老百姓的俗話就是,天上不會掉餡餅,隻會掉陷阱。”
照夜玉獅子一日能行千裡,趙雲每天都忙忙碌碌各處跑,大半災民都清楚有個白馬趙子龍,和善無比,找他問題就能得到解決。
萬幸的是,來自洛陽的八萬難民已是劉備的狂熱追隨者。
他們在洛陽饑寒交迫的日子裡,親眼見證劉備如何派人施粥賑災,又如何組織他們千裡遷徙。
對他們而言,最壞的境遇也不過是重回洛陽時的饑寒交迫,因而對屯田政策毫無疑慮。
麵對如此困局,江浩給出瞭解決方案,以“欠條”代“恩賜”。
具體而言,以五人為一組,頒發竹簡或木牘為憑。
每領五日口糧,便在名下刻一字,象征欠官倉0.1石糧食,或需以三個工時抵償,每個工時即為農閒時參與官辦工程一日。
現在江浩的造紙原材料,還在水裡泡著,還沒搞完,隻能用竹簡木板替代一下,能做標記就行了。
0.1石糧與三日勞作之間,絕大多數人必擇後者。
如此既消解了百姓“無功受祿”的不安,又為日後水利、築城等工程儲備了勞力。
正如《管子·牧民》所言:倉廩實則知禮節,讓百姓通過勞動換取溫飽,遠勝於無償施捨所帶來的猜疑。
且勞作之期並非當下,而待春耕過後農閒之時,約在四月末和十一、二月間。
在古代農業社會中,一年十二個月的農事活動遵循著嚴格的時序規律。
正月、二月天氣尚寒,農戶多忙於修繕農具、積肥施肥,為春耕作準備。
至三、四月,他處諸侯已紛紛開始春耕,而劉備軍中所推行之法,卻稍顯不同。
他們將播種推遲至四月,並非怠慢農時,反而是運用了一種稱為“彆稻”的移栽技術。
此法在東漢時已有記載,至隋唐趨於成熟。
東漢崔寔在《四民月令》中明確寫道:“三月可種粳稻……五月可彆稻及藍”,所謂“彆稻”,即移栽秧苗。
江浩早命糜竺這個地主老財於高唐縣設定育苗基地,集中培育粟幼苗,並統一調配耕牛農具,正因有此準備,十餘萬洛陽難民方能避免夏荒之危,否則他們能活下一半都算奇跡。
這也是《齊民要術》中“順天時,量地利,則用力少而成功多”的農學思想。
真得誇一下糜土豪,劉備集團最強輔助,沒有之一,安頓災民貢獻最大者。
私下裡,江浩吩咐最多的就是子仲。
“子仲,我軍缺錢糧呐!”
“沒事,我家有!”
“子仲,耕牛耕具怎麼辦?”
“沒事,我來辦!”
“子仲,會育苗不?恐怕趕不上播種了。”
“沒事,包的!”
……
要沒有糜竺,江浩就算是會召喚隕石,也救不了這十萬洛陽百姓,更彆說一兩年間發育起來。
四月底至五月初,正值春耕已畢、夏收未始,約有半月閒暇。
此時天氣溫和,正宜興修水利、建造房屋、紡織狩獵。
劉備這邊肯定是以組織民眾修建水渠、房舍及紡織為要務,既利用農隙,又增強民生抵禦天災之能力。
五月中旬至七月,可謂農事最繁重的階段,既要收割冬小麥,又須搶種大豆等作物,同時還需為春播作物(粟)除草。
否則雜草滋蔓,不用兩天,就竄的比人還高,古人所謂“夏忙一晌,秋收滿倉”就是這個道理。
八月至十月,仍是農忙延續。
先是收割豆類等早熟作物,繼而收粟、脫粒、晾曬、入倉,同時播種冬小麥,采桑麻、摘果實,並加以炮製貯存,可謂“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詩經·七月》)。
至十月,五穀皆入,倉廩實而知禮節,秋收冬播皆畢。
十一、十二月進入農閒,男子狩獵以充肉食皮毛,修繕屋具;女子則晝夜紡織,《漢書·食貨誌》載:“冬,民既入,婦人同巷,相從夜績”,描繪的正是這一傳統場景。
準備過冬,需要的不僅僅是糧食,還有房屋、柴火和衣被,這也是為什麼冬季多賊匪的原因,這些東西都沒有,不搶一把過不了冬。
這般農事節奏,實為中國古代農民一年甚至一生的縮影,迴圈往複,無休無止。
即便今日,真正倚土為生者,仍大致延續這一時序。
正因農時緊張,即便有以工代賑的政策,農民一年之中也隻能擠出兩個半月用於集中勞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