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曆經戰亂,十室九空,田地荒蕪,饑民遍野。”
戲誌才語氣轉沉,手指劃過剛犁出的田溝。
“劉玄德仁德,必不肯妄殺無辜。那兩百萬張口,他都得養著。就如春耕時節,秧苗下地,須得施肥澆水,精心照料,方能有所收獲。
然一人之力豈能澆灌千畝良田?縱有關張之勇,奉孝之謀,終究會在這無底泥潭中力竭而亡。”
曹操恍然大悟,擊節稱歎:“妙啊,百萬之眾,月需糧草六十萬石!養不活則匪患又起,圍剿亦需糧草。
劉玄德看似能得青州之地,實則是抱薪救火,自陷泥潭!”
曹操也不是傻子,謀略也是一流,一點就通。
戲誌才的意思是,打青州黃巾容易,安青州黃巾難。
耕牛、耕具、糧種這些暫且不論,光是月耗六十萬石糧草,養活四個月就得兩百萬石,這還是最低預算,哪有這麼多糧草?
這也是天下一流謀士不願意押寶劉備的原因,天崩開局,神來了也迴天乏術!
戲誌才頷首:“主公英明。樂安那點地盤,麵對百萬饑民的反撲,不過鏡花水月。劉玄德不過公孫瓚之流,長於軍事疏於治理,郭奉孝雖為鬼才,長於軍略而短於政務。
其麾下並無蕭何之才,棗祗屯田之策,僅能勉強維持樂安一郡,欲擴全州,難如登天。”
光有地盤卻無治國之能,終難長久,一旦兵敗,基業便如積木之台,頃刻崩塌。
戲誌才正是看透了劉備這一致命弱點,其勢力缺乏深厚的治理根基。
即便仁德廣傳,若無法真正掌控基層,那些依附的豪強與官吏,便隻會趨利避害:順境時勉強歸附,逆境時必然叛離。
縱觀劉備半生顛沛,徐州如此,荊州亦如此,非無根據地之故,實無紮根深處之能。
曹操聞言大笑,聲震田野,驚起數隻覓食的麻雀:
“如此說來,劉玄德非但不是心腹之患,反成了替我牽製青州匪患的屏障?”
“正是此理。”
戲誌才微笑,“反觀主公,陳留乃宗親故地,潁川人傑輩出,夏侯、曹氏子弟統兵,軍務政務兩全。
更兼有衛家資助,錢糧不愁。恰如春耕時節,糧種充足,農具齊備,天時地利人和。此消彼長,勝劉玄德遠矣。”
暮色漸濃,田間農人開始收拾農具歸家。
曹操心情大暢,卻仍不忘問計:“然則未來道路,該當如何?誌才必有謀劃以教我。”
無論怎麼樣,都都有個基本盤,之後確定進攻的方向,向哪裡擴張,這才能成功。
袁術就是不懂這個道理,坐擁南陽、淮南富庶之地,有基本盤但無大戰略,一會打劉表,一會打豫州、一會打揚州,東一下西一下,沒有一個大的戰略方向,好好的頂級諸侯,混了個窮途末路。
戲誌才微微一笑,從懷裡掏出一份略顯陳舊卻儲存完好的輿圖,緩緩展開說道:
“兩年之內,主公當以陳留為核心,西取河南尹、弘農,東占潁川。此三郡與陳留連成一片,互為犄角,進可攻退可守。”
隨身攜帶輿圖,是戲誌纔多年來的習慣。
真正的廟算之才,從來都是將實時訊息、精準輿圖與個人學識熔於一爐,再輔以夜以繼日的推演琢磨,方能成就經世之策。
張子房未出帷幄而定鼎天下,若非對關中形勝、巴蜀沃野洞若觀火,又怎能獻據崤函之固,擁關中之地的開國方略?
諸葛孔明未出茅廬而知三分天下,若非對益州險塞、荊州通衢瞭然於胸,又怎能提出隆中對這般經天緯地的戰略?
魯子敬未出吳郡而縱論江東,若非對荊襄水脈、江淮隘口明察秋毫,又怎能獻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的榻上之策?
戲誌纔信手摘下幾片鮮綠的樹葉,輕輕置於輿圖之上。
葉片所落之處,恰是兗州全境及潁川、河南尹(司隸)諸地,儼然連成一片完整的疆域。
春風吹動葉梢,彷彿已有千軍萬馬在這圖上疆場躍動。
他手指向葉脈交錯處:“取得四郡後,當以一年為期,東取兗州全境。泰山郡尤為要害,其地勢險峻,乃天賜雄關。
若遣良將鎮守,縱使劉備有關張之勇,亦難越雷池半步。此舉正如春耕時修築田埂,防鄰家牲畜踐踏禾苗,守得住疆土,才護得住收成。”
這番謀劃,堪稱穩中有進,層層遞進。
陳留乃曹操宗族故地,作為根基再穩妥不過;河南尹、弘農一帶雖遭董卓焚掠,但洛陽的伊洛平原沃野千裡,若劉備的屯田之策得施,明年曹操便可效仿劉備,屯田百萬畝,積糧足以支撐大軍。
潁川郡不僅與陳留接壤,更是天下英才薈萃之地,奪得此處,荀、陳、鐘等世家大族為保家業,必遣子弟來投。
待四郡穩固,兗州全境便可傳檄而定,屆時東據泰山天險,北結袁紹為盟,西可圖關中王業,南可取豫州南陽沃土。
兗州四戰之地,反成四方用武之利基,敵弱則進,敵強則守,如臂使指,收放自如。
此刻展現在曹操麵前的,不僅是那張繪滿山河的羊皮輿圖,更是戲誌才畢生心血的結晶。
曹操嚥了咽口水,目光炯炯:“而後呢?”
“而後靜觀其變。”
戲誌才意氣風發,指點江山,揮斥方遒道:
“若長安有變,則西進攻取長安,拿下關中之地;若南方有變,則取南陽、豫州;若徐州有變,則東取徐州。唯獨留著青州劉玄德,圍而不打。”
曹操皺眉,有些疑惑道:“為何獨留劉備?誌才莫非因我與其有舊,故存私情?天下大事,豈可因私廢公!”
雖然劉備對他有救命之恩,但是曹操該下手還是會下狠手,最多饒劉備一命,收其文武。
戲誌才從容拱手道:“主公誤會矣。留劉備,其利有三:
其一,劉備與公孫瓚情同手足,袁紹若攻公孫,劉備必傾力救之,如此可延緩袁紹統一河北之勢,恰如春耕時留樹不伐,可遮風擋雨。”
曹操微微頷首,眼中已有明悟之色:“有理。”
“其二。”
戲誌才繼續道,“劉備在青州,如黑夜明燈,青州匪寇皆嚮往之,兗州可免侵擾,匪患不侵。就如春耕時在田邊點燃篝火,可引飛蛾,保禾苗無恙。”
“其三。”
戲誌才聲音轉低,“若將來袁紹南下,必先攻易取者。有劉備在側,袁紹需分兵防範,我軍壓力大減。縱然袁紹勢大難敵,我猶可聯劉抗袁,預留退路,此乃以敵製敵之妙。”
戲誌才這番戰略剖析,可謂鞭辟入裡。
縱觀兗州、司隸一帶,皆無強藩雄主,曹操若要取這些疆土,不過時日問題。
此策高明之處,在於全然不用陰謀詭詐,而是借勢而為,洞悉人性,實為堂堂正正之陽謀。
曹操頓時豁然開朗,明麵上可與袁紹繼續稱兄道弟,暗地裡卻對劉備施以援手。
以劉備當下處境,豈會拒絕送上門來的盟友?
更妙的是,一旦袁紹北攻公孫瓚,劉備勢必陷入兩難:若出兵救援,則與實力雄厚的袁紹反目成仇,被迫捲入河北戰局;若坐視不理,則多年經營的仁德之名將毀於一旦。
想到劉備自家青州尚未安定,就要被迫率軍與袁紹精銳廝殺,曹操幾乎忍俊不禁,差點笑出豬叫聲。
在他眼中,這位昔日令人忌憚的對手,在戲誌才的點撥下,變成了幫他抗傷害的小寶備,真是愛了愛了。
曹操撫掌讚歎:“好一個圍而不打!誌纔此策,陽謀也,非陰謀也!劉備即便看破,亦無計可施!”
戲誌才點點頭:“正是。劉備仁德,必不忍棄青州百姓於不顧,此其長處,亦其短處。我軍則可趁此良機,壯大實力。”
曹操遠眺暮色中的田野,突然心中一動,鬼使神差開口道:“然若劉備竟真能安定青州,又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