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何等機敏,立刻會意,朗聲附和道:
“惟清所言極是,蔡小姐,長安如今龍蛇混雜,董卓兇殘暴虐,絕非安身之所。
樂安雖偏,然有我劉備在,必保小姐安全無虞,小姐不如暫且隨我等東行,待長安局勢穩定,道路暢通,再尋令尊團聚不遲。”
劉備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強調了長安的危險和樂安的“安全”,還留了日後尋父的餘地。
為了兄弟的幸福,他劉備甘願當一回“強留佳人”的“惡人”,大不了,苦一苦蔡琰,罵名他來擔。
關羽站在一旁,丹鳳眼微眯,看著江浩略顯窘迫又強作鎮定、蔡琰含羞帶怯的模樣,以及劉備郭嘉一唱一和的“助攻”,嘴角勾起一絲瞭然又欣慰的笑意。
這場麵,比看台上表演有趣多了。
“嗯……”
蔡琰低低應了一聲,她在家除了讀書撫琴,確實也無甚要緊事。
江浩所說的“需要幫忙”,反倒勾起了她強烈的好奇心。
這位能組織數萬難民、舉辦如此盛會、甚至讓高順這等名將甘心認主的江先生,究竟有什麼事需要她一個女子幫忙?
她抬起清亮的眼眸,帶著探究看向江浩:
“不知……江先生所言,需要琰相助的,是何事?”
江浩沒有直接回答蔡琰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掃過蔡琰,又緩緩掃過在場的劉備、郭嘉、關羽、張飛、趙雲、徐榮、田豫等人。
他丟擲了一個看似簡單,卻極為複雜的問題:
“昭姬,你學富五車,讀書萬卷,可曾想過,你為何要讀這些書?”
“我?為何讀書?”
蔡琰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愣住了。
她自幼沉醉書海,讀書如同呼吸般自然,卻從未如此直白地叩問過內心深處的動機。
片刻後,她才輕聲開口,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不知道……或許是家學淵源,或許是……習慣了?”
這個答案顯然連她自己都不滿意,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江浩的目光轉向劉備等人,將這個問題拋給了在場的核心成員:
“玄德公,奉孝,雲長,翼德,子龍……你們呢?你們讀書習文,所為何來?”
這個問題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眾人心中激起波瀾。
在這個時代,“讀書”是士人的特權,是晉身的階梯,是身份的標誌。
但“為何讀書”?
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卻觸及了每個人內心深處的價值追求和自我認知。
場中一時陷入了奇異的沉默,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營地隱約傳來的嘈雜。
劉備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陷入了深沉的回憶。
幼時家中貧寒,母親日夜織席販履,變賣家產,隻為供他拜師求學。
那“大儒盧植門下”的光環背後,是母親佝僂的背影和殷切的期望。
他讀書,最初或許隻是為了不辜負母親,為了“孝順”,為了改變貧賤的命運。
然而,當他在洛陽目睹了皇陵被掘、宮室焚毀、百姓流離的慘狀,當他親身經曆了戰亂的殘酷,一股更宏大的情感在胸中燃燒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竟泛起淚光,聲音低沉而有力:
“備年幼時,家貧無依,是老母含辛茹苦,變賣家產,方使備得拜名師,識得幾個字。彼時讀書,是為家母所逼,亦是為求一條生路,不負母恩,此乃‘孝順’。
然,自洛陽慘狀之後,目睹山河破碎,生靈塗炭,備身為漢室宗親,深感痛徹心扉。
今日,我讀書明理,習武強兵,當為‘大漢之崛起’而讀書,為光複漢室,再造太平盛世而讀書。”
劉備這番擲地有聲、飽含家國情懷的發言,如同驚雷般在眾人心頭炸響。
尤其是那句“為‘大漢之崛起’而讀書”,其格局之大,立意之高,瞬間將讀書的意義升華到了民族大義的高度。
江浩心中也是猛地一震,暗自叫絕:
好家夥,不愧是劉皇叔!這覺悟,這格局,直接把標準答案給整出來了,簡直是天生的領袖!
郭嘉眼中精光一閃,對主公的回答既感欽佩,又覺理所當然,他介麵道:
“嘉讀書,非為功名,亦非為虛名。所求者,乃明世事,通權變,曉軍略。是為胸中經緯,腹內韜略能得以施展。
是為輔佐明主,澄清寰宇,成就一番不世功業,此乃嘉之抱負也。”
他的話語清晰直接,充滿了實用主義和功業心,是典型的謀士心態,讀書是為了實現個人價值與抱負的平台。
關羽捋著長髯,丹鳳眼中閃爍著傲然的光芒:
“關某讀書,其一,是真心喜愛《春秋》古籍,其中大義,令人心折。
其二,是為學習古之名將用兵之道,白起長平之戰,韓信背水之陣,皆乃兵家神跡。關某願效法先賢,習得萬人敵之術,統帥大軍,匡扶正義,立不世之功勳!”
他的回答充滿了武人的豪邁和對成為絕世名將的渴望。
張飛見大哥二哥都說了,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聲如洪鐘:
“俺老張?嗨,俺讀書就圖個痛快,就是為了打仗的時候多砍幾個賊將的腦袋,還有那些講忠義的故事,聽著就帶勁!”
趙雲神情肅穆,抱拳道:
“雲讀書不多,然深知‘義’字為先。讀書明理,方知何為忠君愛國,何為護佑黎民。
雲習武讀書,皆為手中銀槍,能護得一方百姓安寧,不負主公信任,不負心中大義!”
田豫想了想,答道:
“豫讀書,是為通曉政務,明辨律法。冀望能助主公治理一方,使百姓安居,倉廩充實,刑獄清明。”
許褚嘿嘿一笑,沒說話,他是不讀書的一類。
他靠手中大刀,力破萬法即可,實在遇事不決,可問江浩。
有這麼強大的外接大腦,學習,學個屁。
要是江浩知道許褚心中的想法,必定會感慨,原來許憨憨纔是這群人裡麵最聰明的。
江浩聽著眾人的肺腑之言,心中那個醞釀已久的計劃越發清晰。
他原本打算到了樂安,先小規模試點,教授這些上台歌唱的孩童基礎文化,再徐徐圖之,請孔融、鄭玄這樣的大儒出山主持,建立正規書院。
但此刻,蔡琰就在眼前。
蔡邕雖在長安,但隻要蔡琰在,這位“六邊形文豪”就遲早能被“釣”過來!
有了蔡琰這位頂級才女坐鎮,再加上劉備集團的支援,書院的起點,完全可以更高。
到了樂安,可以著手建立一所中等規模,約三五百人的綜合學府。
以蔡琰為核心,加上現有的識字難民骨乾和軍中通文墨者作為師資,迅速搭建起框架,分類培養人才。
主要分三類。
第一類是讀書識字,通曉律法、農事和管理基層乾部。
第二類是弓馬嫻熟懂兵法懂後勤的軍中骨乾。
第三類是精通算學、營造、醫藥、甚至格物的專業技術人員,當然,這類人員占少數。
乾這麼大的一件事,肯定需要和劉備通個氣,現在就是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