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披頭散發,衣衫淩亂,臉上沾滿了血汙和灰塵,就像一名才剛剛被蹂躪,逃離了魔爪的小姑娘一般,狼狽不堪到了一處荒山腳下。
他座下駿馬乃是一匹好馬,算是比較順利的逃了出來。
他看著眼前兩千餘人的殘兵敗卒,胸中鬱結的焦灼與挫敗如冰火交煎。
一路追殺,竟然落到如此田地,他強壓下喉頭翻湧的血腥氣,啞聲吩咐:“埋鍋造飯,暫歇一宿。”
曹操手下這些士卒在聽到這話之後,意識到已經脫離險境,就彷彿是放掉了氣的皮球,頓時軟塌塌下來,個個都七扭八歪癱倒在地上。
曹操自己也是腿軟,隻覺得腰腿往下,就跟木頭樁子一樣,踩上去木木的,使不上力氣,踉蹌了一下,噗哧一聲摔在地上。
“主公。”
親衛掙紮著過來,扶起曹操。
“哈哈哈,無妨無妨,我笑那董卓無謀,李儒少智,倘若在此地埋一支伏兵,我等皆命喪黃泉也,哈哈哈。”
曹操看著一旁夜景,悲極而樂的大笑道。
“殺。”
笑聲未落,死寂的荒山驟然蘇醒。
四野間殺聲如平地驚雷,炸裂開來,彷彿整座山巒都在腳下瘋狂戰栗。
無數黑幢幢的身影自嶙峋亂石後、衰敗草莽中躍出,手中兵刃映著冷月寒光。
徐榮的伏兵,像張開了森然巨口一般就此合攏,彷彿要將曹操一口吃掉。
“中計矣。”
曹操心頭猛地一沉,隻來得及厲聲嘶吼:“上馬,快跑。”
他猛地一扯韁繩,戰馬長嘶人立,前蹄尚未落地,一道陰狠的銳風已撕裂空氣,直逼後心。
他憑借本能向側方猛伏,肩胛骨處仍傳來一陣鑽心劇痛。
一支狼牙利箭已深深咬入甲葉,冰冷的箭頭啃噬著骨肉
劇痛中他猛夾馬腹,那馬負痛長嘶,如一道失控的閃電,撞開幾名擋路的徐榮兵,朝著遠方亡命衝去。
身後,已然化為人間煉獄。
他精心聚攏的殘兵,在鐵壁合圍之下,如同捲入驚濤駭浪的枯葉。
刀光劍影交織成網,慘呼與兵刃交擊的銳響撕扯著耳膜。
一個曹軍剛舉起捲刃的環首刀,便被數支長矛同時洞穿胸膛,血泉噴湧,淋濕了腳下冰冷的土地;
另一名親兵試圖結陣,瞬間被洶湧而至的鐵蹄踏翻,骨裂之聲清晰可聞。
戰馬悲鳴著倒地,濺起泥濘混合著暗紅的血水。
曹操伏在狂奔的馬背上,肩頭箭創每一次顛簸都牽扯出撕裂般的痛楚,溫熱的血浸透內袍,沿著冰冷的鐵甲縫隙蜿蜒流下。
剛轉過一個陡峭的山坡,喘息未定,兩側枯草叢中陡然暴起兩點寒星。
那是兩支蓄勢已久的銳利長矛,精準無比地刺向他胯下坐騎的脖頸與前胸。
“噗嗤。”
沉悶的利器入肉聲令人頭皮發麻。
那匹忠心耿耿、載著他一路奔逃的駿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前蹄一軟,巨大的身軀轟然向前栽倒。
巨大的衝力將曹操狠狠摜出,重重摔在冰冷的亂石地上,塵土與枯草瞬間撲入口鼻,眼前金花亂迸,肩傷處更是傳來一陣幾乎令人窒息的劇痛,彷彿整個右臂已被生生撕裂。
未及掙紮,兩雙穿著破舊布鞋的大腳已死死踏住他的胸膛和脊背,粗糲的麻繩勒進他頸項與手腕的皮肉之中,捆得死緊。
“捉住了,是曹操!”
一個軍士狂喜叫喊,在曹操聽來如同地獄的喪鐘。
完了!
縱橫半生,竟要在這無名荒坡,做了兩個無名步卒的階下之囚。
他幾乎能想象出自己被董卓老賊抽筋扒皮的慘狀。
就在這萬念俱灰的瞬間,一道裹挾著狂怒的烈風,自斜刺裡席捲而來。
“鼠輩敢爾,休傷吾主。”
一道雄健如山的黑影策馬狂飆而至,借著下坡之勢,手中那柄厚背長刀劃破月色,捲起一片淒厲的寒芒。
刀光過處,血花怒放。
那兩個正沉浸在擒獲曹操狂喜中的步軍,連驚愕的表情都未及凝固,頭顱便已衝天飛起,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向夜空。
戰馬長嘶,那雄壯的身影滾鞍而下,幾步衝到曹操身前,手中刀光一閃,麻繩應聲而斷。
“子廉。”
曹操借著月光看清來人,竟是族弟曹洪。
他肩頭披風撕裂,甲冑上布滿刀痕與暗沉的血跡,形容雖狼狽,眼神卻神采奕奕。
“兄長快走。”
曹洪將曹操半推半扶地推向自己的戰馬。
曹操急道:“吾死於此矣,賢弟速去,勿以吾為念。”
“公急上馬。”
曹洪猛地將曹操托上馬背,動作不容置疑。
“洪願步行斷後。”
他目光如電,掃視著遠處正被慘烈廝殺吸引過來的憧憧敵影。
“賊兵追至,汝將奈何?”
曹操在馬上急問,心如油煎。
曹洪猛地一揮手,竟開始奮力扯拽自己身上沉重的明光鎧。
鐵甲片片剝落,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他袒露出精壯的上身和裡麵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單衣,夜風如刀,吹拂著他結實的胸膛。
不卸甲,難以跟上騎馬的曹操。
曹洪手握長刀,刀尖拖地,在碎石上劃出一溜火星,昂然立於曹操馬前,聲震曠野:
“天下可無曹洪,不可無曹公,洪之性命,今日儘付於此。”
曹操渾身劇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浮上心間,眼眶瞬間發熱。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夾馬腹,嘶聲吼道:“吾若再生,汝之力也,走!”
馬蹄聲碎,踏著遍地血汙與屍骸,朝著未知的黑暗亡命奔逃。
曹洪棄甲之後,身形輕捷如虎,緊跟在馬側狂奔。
他手中那柄長刀不再拖地,而是橫在身側,刀鋒向外,宛如為曹操的戰馬辟開一道血肉屏障。
身後,追兵的呼喝如跗骨之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迫近。
曹洪不時猛地回身,刀光如匹練般橫掃而出,每一次凶狠的劈砍,都伴隨著淒厲的慘叫和沉重的墜地聲,為曹操擋下從側翼撲來的冷箭與刀槍。
他**的上身在月光下汗氣蒸騰,肌肉虯結賁張,硬生生在追兵狂潮中劈開一條血路。
兩人亡命不知多久,前方驟然開闊,卻又被一道巨大的黑影攔斷去路。
一條黑沉沉的大河橫亙眼前。
水流湍急,在月下翻湧著陰冷的光,嗚咽的水聲如同鬼哭。
“天命絕我於此矣!”
曹操勒馬河岸,望著幽暗的河水和身後的追兵,一股冰冷的絕望再次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