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縣衙偏廳內已彌漫著粟米粥的溫熱香氣。
劉備、江浩、張飛、簡雍幾人圍坐在一張略顯陳舊的食案旁,碗筷碰撞間夾雜著低聲的議論。
案上除了簡單的粥食、醬菜,還散落著幾卷攤開的賬冊,墨跡猶新。
“江主簿”
簡雍放下手中的竹箸,拿起一卷最厚的賬冊,指尖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墨字,眉頭微蹙
“現下我軍中實有庫存:劄甲五十一件,皆存於庫中,尚未分發;
皮甲五百三十二件,多為修補過;環首刀、長矛等各類兵器合計約五千件;
布匹一千八百匹,多為粗麻,少量細葛;
現錢二百五十萬枚,堆積於庫房;糧草兩萬石,存於縣倉,多為粟米。”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憂慮,看向正專心剝著一個水煮雞蛋的江浩:
“江主簿特意叮囑,金銀暫且封存,言之後有大用,故未動用。
先前采購:兵器一項,按主簿之意,著重補充長槍。
那粗製長槍雖價廉,一把亦需三百錢,購得四千把,耗錢一百二十萬;
糧草三千石,又耗錢百萬;其餘如趕製軍士冬衣等林林總總,又去三十萬。
統共已支出二百五十萬錢。”
簡雍的聲音在寂靜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筆支出都沉甸甸地壓在眾人心頭。
他翻過一頁賬冊,指著一行數字
“眼下,按主簿規劃之兵額,至少尚需補充弓五百件,箭五千支,亦需四十萬錢。至於糧草……”
他抬眼直視江浩,語氣帶著明顯的遲疑
“現有兩萬石,若精打細算,足可支撐五六千人馬出征所需。
依在下淺見,餘錢或可留存,以備不時之需?”
江浩將剝得光滑的雞蛋放入口中,細細咀嚼,麵上沉穩依舊,心中卻翻江倒海。
這錢花得如同流水,打仗果然是燒錢的無底洞。
尤其想到陳紀那老狐狸之前答應供應甲冑時隱含的深意,分明是算準了劉備囊中羞澀,壓根買不起甲冑。
這還僅僅是基礎刀槍弓箭,弩、馬、甲冑等貴重物品還沒開始買。
弓箭和弩的價格相差太大,一張普通弓五百錢,但弩八千錢,屬於貴族玩物,奢侈品,量少價高。
袁紹後麵先登營的重弩一把一萬五,重甲十萬起……
雖然隻有八百人,可也是頂級氪金部隊了。
江浩嚥下雞蛋,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壓下心中的感慨,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糧草,還需再購。就按一百萬錢的份額去辦。剩下的缺口,我來想辦法。”
必須未雨綢繆,趁著糧價還未因亂世而飛漲,能囤多少是多少。
錢攥在手裡,遠不如換成實實在在的糧食和兵器可靠。
“再購百萬?”
簡雍的聲調不由得拔高,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江主簿,這……”
他實在難以理解,糧倉明明已有盈餘,為何還要投入巨資。
“憲和”
劉備放下喝了一半的粟米粥,碗底磕在木案上發出輕響。
他目光溫和卻堅定地看向簡雍“惟清所思所慮,必有深意。就按他說的去辦。”
他對江浩的信任,已近乎無條件。
簡雍看看劉備,又看看江浩,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將賬冊小心捲起:“遵命”
他明白主公心意已決。
江浩心中微暖,卻也無奈。
他無法向簡雍解釋未來的亂世將如何殘酷,錢幣會如何貶值,隻有糧草和握在手中的刀槍,纔是亂世生存的根本。
治理地方,擴張勢力,哪一樣離得開糧?
就在廳內氣氛略顯沉悶之際,一名傳令兵疾步跑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報,主公。城門外來了一行人馬,為首者自稱徐州糜竺,言道受主公邀請,特來拜訪。”
“糜竺?”
江浩眼睛猛地一亮,剛拿起的第二個雞蛋差點掉在案上,他胡亂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水漬,霍然起身:
“玄德公,破局之人到了。這糜竺糜子仲,乃天下有數的钜商,最是仗義疏財。
若能得他傾力相助,我軍錢糧之憂立解,快,主公,速速出迎。”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劉備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起巨大的驚喜。
平原縣那些豪紳的吝嗇,讓他格外懷念起中山郡仗義資助他的張世平、蘇雙。
“好,好,好。”
他連道三聲,立刻放下粥碗,起身道:“翼德、惟清、憲和,隨我同去,迎接這位‘及時雨’。”
一行人快步走出縣衙,清晨微涼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
江浩邊走邊低聲快速向劉備介紹:
“玄德公,這糜竺非同小可。其家族乃天下五大富商之一,家資累積,富可敵國,傳聞錢財以十億計。
其本人亦非尋常商賈,乃胸有韜略、腹藏錦繡的乾才,實為不可多得的文臣之選。
玄德公,此乃天賜良機,務必把握。”
他的語氣鄭重無比。
“十億……文臣……”
劉備深吸一口氣,凜冽的空氣灌入肺腑,瞬間將方纔的激動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臨大事的靜氣。
老師盧植的教誨在耳邊響起:“凡臨大事,須有靜氣。”
他整了整並不華貴的衣袍,步伐沉穩下來。
江浩內心亦是波瀾起伏。
他當初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以劉備名義給糜竺去信,言辭懇切,描繪討董大義,並隱晦提及投資前景,實屬廣撒網之舉。
就是試試運氣。
萬萬沒想到,這位未來的蜀漢重臣、劉備的大舅哥,竟然真的來了。
若能得到糜竺的資助,前期發展將順利太多。
平原縣城門處,氣氛略顯肅殺。
一輛裝飾華貴與這略顯破敗的城門,格格不入的馬車停在門外。
車廂內,糜竺一身素雅卻質地極佳的錦袍,手中正撚著一封帛書,正是劉備寫給他的那封求援信。
信上字跡工整,言辭懇切:
“子仲先生尊鑒:
久聞先生仁德高義,富而好禮,聲播海內,備心慕久矣,恨無緣拜會。
今董卓竊國,鴆弑少帝,穢亂宮闈,暴虐百姓,天下洶洶,生靈倒懸。
備雖位卑力薄,然身為漢室宗親,目睹社稷崩頹,五內俱焚。
每思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而定天下,光武奮起於南陽而興炎漢,未嘗不扼腕歎息,淚濕衣襟。
今欲舉義旗,召忠勇,共討國賊,扶漢室於將傾,解黎庶於倒懸。
然平原小縣,地瘠民貧。備散儘家資,得錢不過百萬,糧僅數千石,甲冑兵器,十不存一。
欲募壯士,恨無衣甲蔽體;欲礪刀兵,歎少精鐵良材;欲飽士卒,愁糧秣之匱乏。空有報國之誌,難為無米之炊。仰望蒼穹,徒呼奈何。
素知先生乃東海仁商,懷瑾握瑜,雖富甲天下而心係蒼生,常行賑濟,活人無數。
備聞之如雷貫耳,欽佩不已。值此家國危難之際,天下忠義之士,莫不翹首以盼先生援手。
若蒙先生不棄,慨施援手,助備軍資糧秣,則討賊大軍如久旱逢甘霖,枯木得逢春。
備雖駑鈍,敢不效死力以報先生大恩?
他日若得尺寸之功,必傾力相報,絕不相負。漢室興複,黎民安康,皆賴先生今日之義舉也。
平原縣令劉備
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