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的悲憤、赤誠與對糜竺的推崇,讓糜竺心中頗受觸動。
他本是白身,雖坐擁潑天富貴,但在士人眼中終究是“賤商”。
陶謙雖受他資助,但初到徐州,忙於剿匪,尚未有足夠威望和信任提拔一個商人做彆駕從事。
糜竺擔任彆駕從事是190年,臧霸、孫觀剿滅黃巾後,虎踞開陽,養寇自重,基本處於自立狀態,陶謙才提拔糜竺等人,平衡各方勢力。
劉備,一個同樣身處困境的漢室宗親,竟如此鄭重其事地寫信求援,並對他評價如此之高?
這激起了糜竺強烈的好奇心。
正好北上鄴城談一樁大生意,途經平原,不妨一見。
當劉備一行人快步來到城門口時,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軍陣的張飛也不由得挑了挑眉,簡雍更是暗暗咋舌,江浩則是心中震撼:
“這纔是真正的豪奢。”
難怪城門不讓放行,誅滅劉平後,劉備便下令城門戒嚴,凡攜帶甲冑兵刃者,一律要登記入內,十人以上,則需要他和江浩的手令。
城門前的空地上,十名騎士如同雕塑般拱衛在最前方。
他們身披的並非普通劄甲,而是由細密鐵環編織、關鍵部位綴有精鍛鐵片的改良魚鱗甲,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而細碎的寒光。
每人腰間挎著的環首刀,刀鞘烏黑油亮,刀柄纏著防滑的鯊魚皮。
他們胯下的戰馬,毛色油亮,肩高體壯,打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麵,顯是難得的良駒。
這十人目光沉靜銳利,呼吸悠長,顯然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
在這十騎之後,便是糜竺的座駕。
那馬車本身便是一件藝術品。
車轅、車輻皆以上等硬木製成,打磨得光滑如鏡,邊角處包著黃銅,熠熠生輝。
車廂寬大,蒙著深青色、繡有暗金色雲紋的厚實錦緞車圍,車窗懸著半卷的竹簾,簾下綴著細小的玉珠。
拉車的兩匹駿馬,通體雪白,無一根雜毛,身形矯健,神駿非凡,長長的鬃毛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馬車旁的四名貼身護衛。
他們如鐵塔般侍立車旁,身披的竟是更為精良的黑色明光鎧。
四人手持兵器各異,卻無不透著凶悍:
一人手持一對碗口大的短柄玄鐵錘,錘頭烏黑,隱現暗紋;
一人拄著一杆鴨蛋粗細的渾鐵點鋼槍,槍尖寒芒吞吐;
一人腰間挎著兩柄造型奇特的彎刃短刀,刀鞘古樸;
最後一人則扛著一柄丈餘長的馬槊,槊鋒狹長,殺氣凜然。
這四人眼神銳利如鷹,僅僅是站在那裡,一股無形的壓力便撲麵而來。
車轅上,坐著趕車的青年。
他約莫三十上下,麵容普通,但身形勻稱,蜂腰乍背,雙腿修長有力。
他未著甲,隻穿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但那雙穩定握著韁繩的手和沉穩如淵的氣勢,讓張飛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此人絕非普通車夫。
馬車後,還有數輛裝載箱籠行李的馬車,以及五十名同樣裝備精良、騎著高頭大馬的護衛,陣容整肅,鴉雀無聲。
這陣仗,彆說流寇,就算是一支千人規模的正規軍,也未必敢輕易招惹。
車夫似乎低聲向車內稟報了什麼。
片刻,一隻骨節分明、保養得極好的手撩開了錦緞車簾。
緊接著,一個身影優雅地探身而出,踏著放在地上的矮凳,走下馬車。
來人正是糜竺。
他看上去三十許歲,麵皮白淨細膩,彷彿精心保養的瓷器,一雙眸子明亮有神,顧盼間帶著商賈特有的精明,卻又無市儈之氣,反而顯得雍容。
頭戴一頂溫潤的羊脂白玉冠,束住烏黑發髻。
身上一襲月白色錦袍,領口、袖口用金線繡著繁複而雅緻的纏枝蓮紋,在晨光下流溢著低調的奢華。
腰間束著一條玉帶,帶鉤是一整塊雕工精湛的翡翠,溫潤剔透。
他整個人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塊溫潤無瑕的美玉,氣度從容,與周圍肅殺的護衛形成鮮明對比。
“讓子仲先生久候,備之過也”
劉備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驚歎,臉上瞬間堆起真摯而熱情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一揖。
糜竺的目光在劉備臉上迅速掃過,隻見此人雙耳垂肩,雙臂過膝,雖衣著簡樸,滿麵風霜,但眉宇間那股堅韌不拔的英氣和眼中流露的真誠熱忱,絕非作偽。
尤其那份發自內心的敬重,讓他這位習慣了被士人輕視的商人,心中頓生好感。
他連忙拱手還禮,笑容溫煦:
“玄德公言重了。竺冒昧來訪,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他的聲音清朗悅耳,帶著一種令人舒服的韻律感。
江浩在一旁仔細觀察,心中暗讚:
不愧是能在亂世中做出正確投資、位極人臣的糜竺,這份氣度涵養,遠超尋常富商。
“子仲先生遠道而來,豈有在城門外敘話之理?快請入城”
劉備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握住了糜竺的手腕,動作親熱而不失分寸,
“寒舍簡陋,已備下清茶,請先生入內歇息。”
糜竺感受到劉備手掌的溫熱和力度,那份真誠的親近之意讓他有些意外,卻也頗為受用。
他瞥了一眼自己身後殺氣騰騰的護衛隊伍,略一遲疑:“這……護衛……”
“無妨”
劉備大手一揮,豪氣乾雲
“子仲先生的護衛,皆是忠勇之士,一同入縣衙歇息便是。有備與三弟在此,定保先生周全”
他言語間充滿了自信,目光掃過張飛。
張飛會意,挺了挺胸膛,豹眼圓睜,一股剽悍之氣自然流露。
糜竺見劉備如此坦蕩大氣,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消了,展顏笑道:
“如此,便叨擾了,糜成。”
他喚那趕車的青年“你帶十名護衛隨我入城,其餘人等,在城外紮營造飯,不得擾民。”
“是,家主。”
那名叫糜成的青年車夫沉聲應道,聲音平穩有力。
江浩還是心中震撼,有錢人的世界難以想象,不愧是家中世代經商,奴仆上萬的富豪。
魚鱗甲、明光鎧、千裡馬。
我的天,神豪。
有錢,有錢還是有錢。
要是江浩知道後麵馬車裡還有三十副重弩及對應的箭支,都要驚掉下巴。
“子仲先生,請”
劉備再次熱情地邀請,拉著糜竺的手,並肩向城內走去。
張飛、江浩、簡雍等人緊隨其後。
糜成則利落地指揮著十名精銳護衛牽馬跟上,步履沉穩,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