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善無縣城
劉衍率軍返回時,城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王縣尉帶著全城百姓,跪了滿地,一個個老淚縱橫。
“將軍神威!將軍神威啊!”
劉衍翻身下馬,扶起王縣尉:
“起來。此戰不過小勝,鮮卑主力未動,還不到慶功的時候。”
他頓了頓,看向那些跪著的百姓:
“傳令下去,開倉放糧,讓百姓吃飽。受傷的士卒,擡進城中醫治。”
王縣尉連連點頭,抹著眼淚去安排了。
劉衍在善無休整了一日。
說是休整,其實也不過是讓士卒們喘口氣。
把戰死的兄弟安葬,把受傷的人員安置好。
城外的空地上,新添了八百餘座墳塋。
沒有墓碑,隻有一個個隆起的土包。
劉衍站在那片新墳前,沉默了很久。
身後,王詡拄著柺杖走上來,與他並肩而立。
“主公在想什麼?”
劉衍沒有回頭:
“在想,這些人跟著我從陳國出來,從豫州打到涼州,從涼州打到幷州。他們信我,願意跟我。然後,就埋在這兒了。”
王詡沉默片刻,緩緩道:
“為將者,最怕的不是死人,是死得沒有價值。”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
“這些人死在這裡,換來的,是善無上千戶百姓能活下去,是雁門、定襄今年秋冬能少死幾千人。他們死得值。”
劉衍點點頭,沒有說話。
良久,他轉身,大步向城內走去。
“傳令下去:李存孝、典韋、趙雲、張遼、徐榮、陳到、戲誌才、郭嘉,一刻鐘後到縣衙議事。”
縣衙正堂。
一張粗陋的木案上攤著地圖。
劉衍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雲中的位置。
“雲中郡,治所雲中城,在善無以西四百裡。”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那裡同屬邊郡,同樣麵臨鮮卑壓力。甚至比定襄更糟。”
他擡起頭,看向眾人:
“定襄起碼還有幾百軍士,有一個縣尉。雲中呢?斥候傳回的訊息,那裡實際上已經脫離朝廷管控,隻剩下不足五百戶。”
堂中一陣沉默。
戲誌才緩緩開口:
“將軍的意思是,去雲中?”
劉衍點頭:
“必須去。雲中若徹底失守,鮮卑就有了南下的橋頭堡。今年他們搶雲中,明年就能直接從雲中南下,直插太原。”
他頓了頓:
“而且,那裡還有五百戶百姓。他們能撐到現在,不容易。不能扔下他們。”
郭嘉在一旁開口道:
“將軍,咱們去雲中,善無怎麼辦?”
劉衍看向王詡:
“王先生,您率三千步卒留守善無,另,之前一戰所獲俘虜的甄別工作,就拜託先生了。”
王詡拱手:
“老朽領命。”
三千人守善無這麼一座小城已經綽綽有餘。
何況定襄與雲中本就挨在一起,有緊急情況相互救援也完全來得及。
留王詡在這裡,更主要是甄別俘虜。
畢竟這些人不比西涼叛軍,他們可都是鮮卑人。
如果冒然收編進軍隊,那隨時都有臨陣叛變的可能。
劉衍又看向戲誌才和郭嘉:
“誌才、奉孝,隨我去雲中。”
“喏!”
兩人齊齊抱拳。
中平二年八月初十,清晨。
善無城外,五千二百征北鐵騎、兩千步卒列陣待發。
劉衍策馬立於陣前。
身後,燕雲十八騎依舊沉默如鬼魅。
王詡在城門口送行:
“主公,雲中那邊情況不明,千萬小心。”
劉衍點點頭:
“先生放心。善無後續事宜拜託先生了。”
王詡最後拱手:
“老朽定當不負所托。”
劉衍深吸一口氣,拔出倚天劍,劍鋒西指:
“出發!”
七千二百人如潮水般向西湧去。
善無以西,四百裡雲中道。
越往西走,景象越是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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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襄雖然殘破,但好歹還有村莊,還有百姓,還有炊煙。
而這裡……
劉衍策馬走在最前麵,目光掃過路旁的田野。
荒草萋萋,田地荒蕪。
偶爾能看見幾間茅屋,歪歪斜斜地立著。
屋頂的茅草早已被風吹光,隻剩下黑乎乎的房梁。
一個人都沒有。
陳到策馬上來,低聲道:
“將軍,這一路過來,經過七個村子,都是空的。”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沉:
“有的屋裡有白骨,有的屋外有枯井,井裡有屍體。都是漢人。”
劉衍沒有說話,繼續策馬向前。
第三天傍晚,雲中城在望。
夕陽西斜,把那座城池染成一片暗紅。
劉衍勒住馬,望著那座城。
城牆用黃土夯築,高約三丈,歷經數百年風雨,早已斑駁殘破。
城頭上沒有旗幟,沒有守軍。
隻有幾隻烏鴉落在垛口上,發出刺耳的叫聲。
城門洞開,兩扇門闆一扇倒在地上,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掛著,隨風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城內靜悄悄的,沒有一絲人聲。
郭嘉策馬上來,輕聲道:
“將軍,這城……還有人嗎?”
劉衍沉默片刻:
“進去看看。”
他策馬向城門走去。
七千二百人緩緩跟進,馬蹄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蕩。
城內,街道狹窄,房屋低矮。
牆上隨處可見刀痕箭孔,有的牆壁被燒得漆黑,有的屋頂已經塌了。
街角堆著幾具白骨,身上的布條還依稀可辨。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有人!”
陳到的斥候從前麵奔回:
“將軍,城中央有活人!有幾十個百姓,拿著鋤頭木棍,守在幾間屋子前麵!”
劉衍策馬向前。
轉過一個街角,他看見了那些人。
約莫三四十個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
手裡拿著鋤頭、木棍、菜刀,甚至還有拿著燒火棍的。
他們擠在一起,驚恐地看著這支突然出現的大軍。
最前麵站著一個老者,滿頭白髮,瘦得皮包骨頭。
他手裡舉著一把生鏽的鐵刀,刀尖對著劉衍,手卻在發抖。
劉衍翻身下馬,把天龍破城戟插在地上,空手走上前去。
老者後退一步,聲音嘶啞:
“你、你們是誰?!”
劉衍看著他,輕聲道:
“大漢征北將軍,劉衍。”
老者愣住了。
他身後的百姓也愣住了。
“大漢……漢……征、征北將軍?”
老者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手中的鐵刀慢慢放下來。
然後,他忽然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將、將軍!您可算來了!您可算來了啊!”
身後的百姓,也紛紛跪倒,哭聲一片。
劉衍上前扶起老者:
“老人家,起來說話。”
老者抹著眼淚,聲音哽咽:
“將軍,雲中城,就剩我們這幾十戶了。其他人,要麼被鮮卑人殺了,要麼逃了,要麼……餓死了。”
他指著身後那幾間破屋:
“我們就躲在裡麵,不敢出來。鮮卑人每年都來,搶糧、搶人、殺人。去年冬天,他們把城北那幾十戶全殺了,一個活口沒留。”
劉衍沉默。
他轉頭看向陳到:
“叔至,傳令下去,安營紮寨,開倉放糧。讓百姓們吃飽。”
陳到抱拳:
“喏!”
老者又跪下了,身後的百姓也跟著跪下。
“將軍大恩!將軍大恩啊!”
劉衍再次扶起他:
“老人家,不必如此。你們能撐到現在,不容易。從今天起,有徵北軍在,鮮卑人不敢再來。”
老者擡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淚水:
“將軍……您說的是真的?”
劉衍點頭: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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