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北風呼嘯。
周不疑走在回驛館的路上,已經能感受到初冬的寒冷。
想起剛纔在店內與孫尚香的一番談話,周不疑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個揮劍砍人時狀若瘋魔的乖張女子,在提起她家中的兄長時卻如同完全變了個人。
「大哥在時,在家裡總是笑眯眯地喚我『少將軍』,還說我將來長大了也能和他一起領兵出征。」
她說起大哥孫策時眼神忽然就暗淡了下來。
「後來大哥走了,二哥繼位。內憂外患,諸事繁雜。」
「他忙於江東事務,終日愁眉不展。對我也不像從前那般疼愛了。」
「但我知道,二哥隻是太忙了。」
「我是孫家的人,我想幫二哥做點事。」
周不疑想起孫尚香看向他時彷徨卻又堅定的眼神,忽然抿著嘴無聲地笑了。
真是白白長了那麼高的個子,可惜冇人教過她怎麼好好和別人說話。
「公子。」
「嗯?」
「這女娃不錯。」周倉忽然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
周不疑愣了一下:「周叔是說她為人不錯還是武藝不錯?」
「我是說她身子骨不錯,是個好生養的。」
周不疑:「……」
「周叔是不是又餓了?要不咱們找個地方再吃點?」
「不必了公子。周倉連連擺手,「孔明先生還在驛館等著咱們呢,這麼久還冇回去,他肯定該著急了。」
「咱們趕緊走吧。」周倉說完,低頭加快了腳步。
與此同時,孫權府邸。
「主公,送信之人已經出發,但公瑾恐怕最快也要後日才能趕到柴桑。」
坐在主位的孫權聽到這話疲憊地閉上眼睛,想到明天還要繼續麵對張昭那些「帶投黨」,心中惱怒不已。
他此時真有些孤掌難鳴的感覺,他想魯肅能夠陪陪他。
但轉念想起魯肅這段時間去江夏,見劉備,一路輾轉又回柴桑……
他揉了揉太陽穴:「子敬這段時日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魯肅麵帶憂色:「主公……」
孫權睜開眼,沉聲道:「子敬勿憂,孤既然決心已定,就斷然不會朝令夕改。」
「主公英明,魯肅告辭。」
魯肅看著疲態儘顯的孫權,暗嘆一聲。
默默退了出去。
「二哥。」
孫權抬眼,見孫尚香輕輕走了進來,強笑著打起精神:
「小妹今日出城打獵,收穫如何啊?」
孫尚香搖搖頭:「二哥可是因為曹操南下之事煩心?」
孫權一怔,依然笑道:「並非如此,小妹勿需操心。」
「我今日遇到劉備的使者了。」
「嗯?你在何處遇到的?」
「就在城內驛館附近的一家店鋪內,有人刺殺他。」
「什麼!」孫權騰地站起身來,「那人可是叫諸葛亮?人可有損傷?」
「那人叫周不疑,被我救下了。」
孫權聞聽此言,終於放下心來。
也不知是因為遇刺的人不是諸葛亮,還是因為聽到人冇事。
但是緊接著,他一顆心又沉入了穀底。劉備使者昨日剛到,今天就有人行刺。
那股藏在暗處的勢力,已經離他很近了。
「二哥。」孫尚香緩緩走到孫權身邊坐下,輕聲開口:「那周不疑都與我說了。」
「咱們,究竟如何選擇……」
孫權看著麵色猶豫的小妹,很少見她流露出這種脆弱的表情。
他拍了拍孫尚香的肩旁,語氣沉重:「如今二哥是江東之主,才能護住咱們這一大家子的周全。」
「但若是降了曹操,就冇人能護住咱們了。」
孫權心知肚明:他爹孫堅、兄長孫策,在這東南名聲太臭,殺伐太重。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如今他手握兵權,才能與這些世家大族相安無事。
一旦投降,失去了手中的暴力機器,那就真是任人宰割了。
「更何況……」
孫權雙臂撐在案幾上,眼中射出一絲精光:「他曹操雖然雄才大略,但我孫仲謀未必就會怕了他!」
「當年若不是大哥突然……」
孫權說到這裡,忽覺失言。
他轉過頭輕聲安撫道:「二哥知道,你從小跟大哥更親。」
「我雖不如大哥那般英雄蓋世,但是他臨終前讓我當這個家,我就得保護好你們。」
「放心吧,此事我自有計較。」
「二哥既然決意抗曹,那刺殺一事,如何處置?」
孫權聽了又是一陣頭大。
「先找到主謀再說吧。」
「刺客全都死在當場,短時間內很難查清主謀者了。」
孫權雙拳緊握,強行忍住了自己的暴躁的情緒。
孫尚香猶豫片刻,還是試探著開了口:「二哥,主謀者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嗯?」孫權皺了皺眉:「小妹此言何意?」
「我們查清了又如何呢?殺幾家江東士族?還是向曹操興師問罪?」
孫權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孫尚香。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孫尚香眨眨眼,回想了片刻:
「別再糾結幕後黑手是誰了。當下的情形是,誰是主謀對我們更有利,誰就是主謀。」
孫權摸了摸頜下的短鬚:「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主謀必須是曹操。」
「他手段下作,行此暗殺之事。江東群臣,誰能保證我們投降之後不會遭其毒手?」
「二哥可以以此事為由,爭取普通百姓的民意,拉攏中間搖擺一派的將領,打壓張昭那群鐵桿的投降派。」
孫權聽了眼前一亮:「小妹此計大妙啊!」
他站起身來,不由自主的開始在殿內踱步。
孫尚香看著自家二哥一邊走一邊嘴裡唸唸有詞的模樣,她想了想,欲言又止。
孫權注意到她複雜的表情:「小妹可是還有什麼話想說?」
孫尚香咬咬牙,既然開了口,那就索性一併說完。
「除此之外,還可以把那周不疑『包裝』一下。」
「包裝?這是何意?」
「大意就是將周不疑塑造成父母雙亡,至純至孝的謙謙君子。因不願降曹,故而前來投靠同族兄長周公瑾。」
「那曹操氣量狹隘,聽聞周不疑逃離荊州,所以派人痛下殺手。」
「如此,則百姓更同情,軍中更憤怒。對於收攏軍心、民意,效果更佳。」
孫權聽完怔在當場,她看著孫尚香半晌說不出話來。
沉默片刻,孫權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小妹是如何想出這些……奇思妙想的?」
孫尚香咬了咬嘴唇,她想起了那個膽小怕事,還冇自己高的小男人。
周不疑自信滿滿地站在她麵前侃侃而談:「小姐照此話去說,必能幫到你家二哥。」
「呸!不要臉的小賊。」
孫尚香心中暗罵,周公瑾一世英雄,有你這麼個同族兄弟豈不是奇恥大辱?
她抬起頭,看著一臉疑問的孫權,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淡。
「周不疑教我這樣說的。」
孫權微微頜首:「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