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府邸,魯肅讓眾人在側室稍候,他先進去通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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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疑跪坐在諸葛亮的身側,房屋不大,陳設簡樸。
幾張幾案,幾方坐席,牆上掛著一幅山水。
諸葛亮端坐不動,羽扇放在膝前,目光平視前方。
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周不疑注意到他的指尖,在下意識撚著羽扇的翎毛。
周不疑側過身子,壓低聲音:
「先生。」
諸葛亮轉頭看向他。
「可是緊張了?」
諸葛亮微微一怔。
周不疑笑了笑:
「你可是自比管仲、樂毅的諸葛孔明啊。」
諸葛亮明白周不疑想說什麼,但這是他初出茅廬以來第一次身負重任,而且此事乾係太大,所以難免有些忐忑。
諸葛亮冇有說話,但他撚動羽扇的動作卻停下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魯肅推門而入,朝兩人點點頭:「主公已經安排妥當。二位,請隨我來。」
周不疑站起身,跟著諸葛亮走出側室。
穿過一道迴廊,繞過一堵影壁,前方是一間敞亮的廳堂。
周不疑跨過門檻,目光掃過廳內。
陳設比側室講究些,但也談不上奢華。幾張幾案,幾方案牘,牆上掛著一幅地圖。他瞥了一眼,是江東六郡的地形圖。
正前方,一人端坐在主位上。
孫權今年二十六歲,正是誌在四方的年紀。方頤大口,目光清亮,頜下微須,須色略淺。
他穿著一身深色錦袍,腰間束著玉帶,坐姿隨意中透著幾分矜貴。
周不疑注意到,孫權先看了一眼自己,隨後纔看向諸葛亮。
緊接著他表情微變,不動聲色地坐直了些。
諸葛亮和周不疑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諸葛亮(周不疑),奉我主劉豫州之命,拜見孫將軍。」
孫權麵帶微笑,抬了抬手:「二位不必多禮。請坐。」
眾人落座,孫權看著諸葛亮,開門見山:
「先生此來,想必是為曹操南下之事。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諸葛亮點點頭,神色平靜:
「天下大亂,將軍起兵據有江東;而劉豫州亦收漢南之眾,與曹操並爭天下。將軍以為然否?」
孫權皺了皺眉,諸葛亮這意思是他孫權和劉備政治地位平等,都是『與曹操並爭天下』的一方諸侯。
可如今的劉備,有什麼資格與我相提並論?
他想起魯肅方纔的規勸,隻得壓下心中的不快:
「如先生所言,請先生繼續。」
諸葛亮暗暗鬆了一口氣,這次連吳抗曹,保住政治的獨立性是劉備這邊的底線。
老劉已經快五十了,若再次淪為他人的附庸,此生怕是再無機會爭霸天下。
如今孫權既然承認這一點,兩邊算是達成了初步的合作共識。
諸葛亮微微拱手,繼續說道:
「今群雄已滅,曹操一統北方。近又新得荊州,威震四海。」
「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而劉豫州敗退至此。」
魯肅臉色一變,孔明怎麼開始漲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了?
然而諸葛亮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坐立難安。
「曹操強盛至此,將軍當量力而行。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
「若不能,何不收兵束甲,拱手稱臣,北麵而事之?」
孫權那雙異於常人的眼眸微微一凝,繼續等待下文。
「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
「事急而不斷,禍將致矣。」
諸葛亮說完,手執羽扇朝著上位的孫權遙遙一拜,再不出言。
周不疑明白,孫權對於曹操一直是陽奉陰違的政策。
表麵上聽從許都朝廷的命令,但實際上曹操讓孫權送兒子入朝,孫權兩次都冇答應。
諸葛亮這是在告訴孫權,如今曹操很強,而且群雄已滅,隻剩劉備和你了。
你若是再像以前那般虛與委蛇,說不得曹操什麼時候,就要統帥八十萬大軍來找你『會獵於吳』。
以前那套,行不通了。是戰是和,已經到了必須做決斷時候。
孫權默然不語,其實他心裡早就有了答案。但事關重大,反對的聲音太多,他始終下不了決心。
沉默許久之後,他忽然開口問道:
「若誠如先生所言,曹操勢大難當,那劉豫州何不降之?」
諸葛亮微微一笑,似乎早就猜到孫權有此一問。
隻見他長身而起,羽扇遙指北方:
「昔年齊國田橫,自刎令門客捧其頭以見高祖,寧死不願受辱。」
「我主劉豫州乃是帝王貴胄,蓋世英才。天下有誌之士眾皆景仰。」
「就算兵敗被殺,那也是天意如此。豈肯屈膝以事國賊?」
他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義正言辭,聽的幾人熱血翻湧。
孫權聽罷更是勃然而起。他光著腳走下階來,一直走到諸葛亮麵前。
「劉豫州兵微將寡,尚有如此雄心。」
「我孫權舉全吳之地,十萬之眾!豈能受製於人?」
「吾意已決。」
「曹賊勢大!非劉豫州與孤,莫可當之!」
孫權說得激動不已,說完卻轉過身去,似乎想要努力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諸葛亮心中大定,站起身來微微躬身:「將軍英明。」
魯肅長舒了一口氣:「主公英明!」
周不疑也連忙起身恭維,他心中明白。
諸葛亮出使江東確實用了激將法,但不是對周瑜,而是對孫權用的。
並且這激將法並不算高明,高明的是諸葛亮摸透了孫權的內心。
此時二十六歲的孫權剛剛『坐斷東南』,正是雄心壯誌,渴望建功立業的時候。
可曹操南下,身邊除了魯肅,儘是勸他麵北而降的。
年輕的統帥渴望認同,渴望有一個人能夠說出他的心中所想。
可如今偌大的江東,隻有諸葛亮說出了這翻話。
這可能也是後來他成為諸葛丞相迷弟的原因之一吧。
孫權在堂內走了兩圈,大腦終於冷靜下來。他看向諸葛亮:
「我雖有聯盟之意,然而劉豫州長阪坡新敗,不知此時還有多少兵力?」
諸葛亮撚鬚一笑:「關羽麾下還有精銳水軍萬人,江夏劉琦處麾下戰士亦有一萬多人。合計兩萬餘。」
「若將軍再出兵數萬人,則敵我差距,並冇有那麼懸殊。」
孫權聞言點點頭,劉備那邊的實力比他想像中要強不少。再加上帝王貴胄這塊政治招牌,也算夠資格做他的盟友了。
「先生可還知曉曹軍與荊州軍的虛實?」孫權挑了挑眉。
諸葛亮看向周不疑,拱了拱手:「這些恐怕就要不疑來為將軍解惑了。」
「哦?」孫權第一次鄭重地看向那個俊朗不凡的少年,「請公子試言之。」
周不疑暗嘆一聲丞相真是會做人,他知道這是諸葛亮在給他抬點,當下也不推辭:
「我在襄陽之時就已見過曹操大軍。其軍容雖盛,但遠來疲敝,士氣低落。」
「虎豹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裡,雖是天下精銳,但於江南水戰卻毫無用處。」
「至於荊州軍……」
周不疑想起了他和周倉在漢水上遇到那夥兵匪,以及從前跟隨舅舅劉先時瞭解到的種種:
「荊州承平日久,少有戰事。所以武備鬆弛,軍紀敗壞。」
「我順漢水南下投奔玄德公時曾遇到過一夥荊州水軍劫掠,名為兵,實則是匪。戰力低下,不堪大用。」
「另外曹操剛得荊州,人心未附。荊州文武如將軍文聘,別駕劉先者,皆是無奈降曹。未必肯效死力。」
周不疑一口氣說完對曹操和荊州軍的看法後,沉聲總結道:
「若將軍能遣一名將統兵數萬,與我主劉豫州戮力同心,並肩作戰。」
「則破曹軍必矣!」
孫權聽了大喜過望:「公子所言當真?」
「不疑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遮掩欺瞞。」
孫權更加自信了,他覺得自己現在強得可怕。
隻見他背著雙手走到門口,隻留下一個桀驁的背影:
「果如公子所言,則曹操大軍,不足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