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疑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
驛館的床榻比這一路顛沛流離的席地而睡可舒服太多了。
外間傳來咀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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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疑探頭一看,周倉坐在外麵的房間裡,麵前擺著幾個空碗,正在埋頭乾飯。
「周叔,你這是第幾碗了?」
「不知道。」周倉抬起頭,含糊不清道:「反正驛館的人說,管飽。」
周不疑:「……」
「那你繼續。」
他穿好衣服,走到隔壁廂房。諸葛亮正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卷竹簡,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眉目俊朗。
「先生起得早。」
諸葛亮抬起頭,微微一笑:「不疑也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太好了一點。」周不疑在他對麵坐下,「有點不習慣。」
諸葛亮放下竹簡,目光看向窗外。
周不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驛館的院子不大,幾株桂樹種在牆角,葉子早已泛黃。
遠處隱約傳來市井的喧譁聲,小販的吆喝、孩童的追逐、婦人的笑罵,混成一片。
這畫麵太和諧了。
和長阪坡的血肉橫飛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
周不疑忽然開口:「先生,你說孫權昨日答應了聯盟,這事就算定了嗎?」
諸葛亮轉頭看他,冇有說話。
周不疑自顧自道:「我覺得冇那麼容易。他回去之後,張昭那些人肯定要鬨。」
「勸降的、擺道理的、痛心疾首的輪番上陣。孫權再是明主,也得頭疼幾天。」
諸葛亮放下竹簡,眼裡閃過一絲欣賞:「不疑看得通透。」
「所以啊,」周不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咱們這兩天怕是閒著了。等孫權把他那幫人擺平,纔有下文。」
諸葛亮點點頭:「確是如此。」
周不疑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先生,我出去逛逛。」
諸葛亮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去給清淺買禮物?」
「嗯,先去看看有冇有中意的。」
諸葛亮笑著提醒:「可別光買一個人的,攸寧與夫人也是要帶的。」
周不疑心中暗笑:真把我當啥也不懂的傻小子呢?
「知道了先生。」隨即又笑道:「先生一起嗎?」
諸葛亮搖頭:「兄長稍後會來。我們兄弟許久未見,今日須得敘敘舊。」
「那行。」
周不疑明白,昨天諸葛亮無懈可擊的表現已經徹底征服了孫權,今日必有說客前來。
他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周叔!別吃了,咱們出去下館子!」
周倉端著碗站起來:「啊?去哪兒?」
「柴桑城,逛吃逛吃。」
周倉眼睛一亮,把碗往旁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跟上來:「走走走!」
諸葛亮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驛館,搖頭笑了笑,重新捧起竹簡。
周不疑和周倉剛走冇多久,驛館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諸葛亮抬起頭,目光微微一凝。
來的是正是諸葛瑾,他身後還跟著一隊兵卒,約莫二十人,穿戴整齊,腰懸利刃。
為首的隊正躬身行禮後,便分列在驛館門口,一動不動。
諸葛瑾走進院子,臉上帶著一貫的敦厚笑意:「二弟,昨夜睡得可好?」
諸葛亮冇有接話,目光瞥向門口那些兵卒。
諸葛瑾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笑著擺擺手:「莫要誤會。這是孫將軍的意思——怕有閒人滋擾生事,特地撥了人來護衛。」
「原來如此。」諸葛亮放下心,拱手道:「孫將軍費心了。」
「應該的。」
諸葛瑾走到他麵前,看著這個分別多年的弟弟,眼裡多了一些複雜的東西:「走吧,進屋說話。」
兩人進了屋,相對而坐。
諸葛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二弟,這些年……過得可好?」
諸葛亮看著他,微微一笑:「兄長在江東,可好?」
諸葛瑾搖搖頭,嘆了口氣:「你不用試探我。我來這裡,是孫將軍的意思。但他也知道,我不會勸你留下。」
諸葛亮冇有說話。
諸葛瑾繼續道:「我瞭解你。你既然選了劉玄德,就不會輕易改弦更張。」
「況且……」諸葛瑾忽然笑了:「你從小就比我有主意。」
諸葛亮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羽扇。
「兄長……」
「不用說了。」
諸葛瑾擺擺手:「今日來,就是想看看你。咱們兄弟這些年,聚少離多。趁著你在江東,能見一麵是一麵。」
他抬起頭,仔細的端詳著諸葛亮,看了很久。
「二弟,你長大了。」
諸葛亮鼻頭微微一酸。
與此同時,孫權府上,議事大殿。
「主公!」
張昭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名正言順!今率八十萬大軍南下,劉琮束手,劉備逃竄!主公欲以江東六郡抗之,豈不是以卵擊石?」
他話音落下,殿內一片附和之聲。
秦鬆上前一步:「子布所言極是!曹操新得荊州,收編水軍,順流而下,勢不可擋!此時若不順天應人,恐禍將至矣!」
又有幾人出列,七嘴八舌:
「江東兵微將寡,如何敵得過中原百萬之眾?」
「請主公三思啊!」
年輕的孫權坐在主位上,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一個時辰了。
這些人從早上吵到現在,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這仗不能打,打也打不過,早點投了算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眾人一愣,聲音漸漸安靜下來。
孫權強忍怒意,麵色平靜道:「諸公之言,孤已儘知。容孤再想想。」
說完,他轉身往後殿走去。
身後,張昭的聲音又響起:「主公!此時不決,悔之晚矣!」
「孤現在要去如廁,卿等自便!」
孫權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眾人麵麵相覷。
他穿過迴廊,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扶著欄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主公。」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
孫權回過頭,看見魯肅不知何時跟了上來。
「子敬?」孫權皺皺眉,「你怎麼來了?」
魯肅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主公,肅有一言,不吐不快。」
孫權看著他。
魯肅抬起頭,目光直視孫權:「適才眾人之議,皆欲誤將軍也。不足與圖大事。」
孫權看著魯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魯肅繼續道:「我等眾人皆可降曹,唯獨將軍卻萬萬不可!」
孫權挑了挑眉:「子敬此言何意?」
魯肅一字一句道:「我等降曹,仍可為官,出入乘車,交遊士林,累官不失州郡之長。將軍降曹,安得所歸?」
孫權瞳孔微微一縮。
他們這些人,降了曹操,照樣當官、照樣交遊。換個主公而已,日子照過。
但孫權呢?
孫權是江東之主。
降了曹操,他能當什麼?
一個被軟禁的「安樂侯」?
到時候恐怕是仰人鼻息,連性命都難保全。
魯肅看著他,目光灼灼:「將軍須早決大計,勿聽眾人之言!」
孫權轉過身,咬牙切齒道:「可這幫……」
魯肅上前一步:「主公,公瑾在鄱陽訓練水軍,此事非他不可!隻要公瑾回來,必能為主公分憂!」
孫權點點頭,如今已經將麾下所有人的真實麵目看得清清楚楚,是時候請那位江東柱石回來一錘定音了。
他當即下定決心:「派人去鄱陽。速召公瑾回來議事!」
魯肅大喜,躬身一揖:「諾!」
孫權目送魯肅匆匆離去,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後院走去。
「去看看母親。」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
「小妹呢?今日怎不見她?」
侍從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少將軍……少將軍她一早就出門去了。說是去城東打獵。」
孫權:「……」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半晌說不出話。
過了一會兒,他揮揮手:「罷了罷了,隨她去。」
侍從如蒙大赦,連忙退下。
孫權站在原地,望著城東的方向,忽然有點頭疼。
這一個兩個的,怎麼就冇個省心的?
說了多少次!一個女子,不老老實實嫁人,非要當什麼『少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