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時,已是午後。
周不疑站在船頭,遠遠望見碼頭上立著幾個人影。
待船駛近,纔看清。為首那人三十多歲,麵容清瘦,眉眼間與諸葛亮有幾分相似,卻又多了幾分敦厚之氣。
他身後跟著幾個吏員模樣的隨從,安安靜靜地站著,既不張揚,也不寒酸,恰到好處。
船身微微一震,靠穩了。
周倉不知什麼時候湊到周不疑身後,低聲道:「公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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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疑點點頭:「到了。」
周倉伸長脖子往岸上望瞭望:「這就是江東啊……看著和荊州也差不多。」
周不疑冇接話,諸葛亮第一個下船,他走到中年文士麵前,拱手下拜。
「兄長。」
諸葛瑾連忙扶住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既有關心,也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這位就是孔明先生的兄長,諸葛瑾麼?」周不疑站在魯肅身旁問道。
「不錯,正是諸葛子瑜,我來之前已經派人傳信與他了。」
魯肅說完,領著周不疑走上前去,笑著拱手:「子瑜,許久不見。」
「是啊,子敬一路辛苦。」諸葛瑾還禮,目光卻落在魯肅身後的周不疑身上。
魯肅介紹道:「這位是周不疑周公子,劉使君帳下少年英才,此次隨孔明一同前來。」
周不疑上前一步,恭敬行禮道:「零陵周不疑,見過子瑜先生。」
諸葛瑾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側身讓路:
「諸位遠來辛苦,請隨我前往館驛休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諸位請。」
一行人沿著碼頭向柴桑城中走去。
碼頭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腳伕、吆喝的小販、扛著漁網的漁民……和荊州冇什麼兩樣。
但仔細看去,又有些不同。那些百姓臉上,少了幾分荊州常見的倉惶之色。
幾個孩童在街邊追逐打鬨,有婦人端著木盆從巷子裡出來,把水潑在路邊的溝渠裡。
尋常百姓,尋常日子。
這裡似乎完全冇有大戰將至的壓抑與恐慌。
前麵,諸葛亮和諸葛瑾並肩走著,偶爾低聲交談幾句。魯肅跟在一旁,神色輕鬆。
走不多遠,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不疑抬頭,看見一個寬袍大袖的文士迎麵而來。那人約莫五十歲上下,步履不快,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
諸葛瑾的臉色微微一變。
周不疑注意到,他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像是想擋住什麼。但那文士已經看見了他們,徑直走了過來。
諸葛瑾隻能停下腳步,拱拱手道:「文表先生也是來接子敬的嗎?」
秦文表?
周不疑心中一動。這個名字他有些印象。
秦鬆,字文表,廣陵人,孫策時期的核心謀士,與張昭、張紘、陳端並稱。孫策死後,他與張昭等人一起輔佐孫權,位高權重。
秦鬆看了諸葛瑾一眼,嘴角扯出一絲笑意:
「我卻無子瑜這等悠閒,我等在張長史那裡,已經議了半日了。」
諸葛瑾冇有接話。他隻是微微垂著眼,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他此時在江東的處境頗為微妙,因為諸葛亮在劉備帳下的緣故,所以很多話他是不方便說的。
秦鬆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魯肅身上。
「子敬,我今日特來尋你。」
「文表先生有何賜教啊?」魯肅恭敬微笑道。
「曹公書信已到柴桑。我與子布、子綱等人已經商議妥當,我等主張順天應人,歸降朝廷。你是什麼態度?」
魯肅的笑容微微一僵。
秦鬆繼續自顧自道:「你若也讚同,明日我等一同前去勸說主公。」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魯肅的讚同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周不疑站在一旁,和諸葛亮對視了一眼。
曹操隻是送了封信來,江東這邊的文人,已經連「曹公」都叫上了嗎?
他忽然明白魯肅為什麼一路都在唸叨「江東人心未附」了,看來還真不是什麼客套話。
魯肅沉默了一息,然後拱了拱手,臉上堆起笑容:
「文表先生胸懷漢室,忠心朝廷。隻是我一路舟車勞頓,實在是人困體乏。」
「容我先回去歇息一晚,就一晚。明日,明日我再與諸位一同前去就是,如此可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告辭,告辭。」
說完,他又拱了拱手,側身便要離開。
秦鬆站在原地,看著魯肅一行人的背影,臉上那絲笑意緩緩收了起來。
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秦鬆的聲音:
「那位小友,留步。」
周不疑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看見秦鬆站在原地,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魯肅等人也停下腳步,眉頭微微皺起。
周不疑轉過身,拱手道:「秦先生有何見教?」
秦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讓人不太舒服。像是在看一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物件。
「公子氣度不凡,不知從何處而來?」
「零陵周不疑,從江夏而來。」
秦鬆搖了搖頭,麵露不屑之色。
「年紀輕輕,跟來江東做什麼?」
秦鬆等了一息,不見周不疑開口,便淡淡道: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說完,他轉身走了。
周不疑站在原地,冇有說話。
魯肅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往心裡去。秦文表就是這樣的人。」
周不疑搖搖頭。
「我冇有往心裡去。我隻是在想他那句話……」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什麼意思?」
魯肅沉默了一息。
「不疑……」諸葛亮開口,正準備安慰一下他。
「他以為,這江東就大局已定了麼?」
周不疑轉過身,看向魯肅,壓低聲音開口道:
「子敬先生。」
「我等恐怕去不了驛館了。」
魯肅微微一怔。
「直接去見孫將軍吧。」
魯肅和諸葛亮都愣了一下。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平靜的少年,能感受到他強壓下去的情緒。
諸葛亮深深看了他一眼,上前半步,擋在周不疑稍前的位置,神情嚴肅,拱手行禮道:
「孔明現在就要去見孫將軍。請兄長、子敬代為引薦!」
魯肅也難得見到諸葛亮這般模樣,連忙開口:「孔明何必如此,我帶你去就是了。」
「走!」
周不疑跟了上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頭看了一眼。
周倉拎著兩個包袱,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見他回頭,咧嘴笑了笑。
周不疑放慢腳步,等他跟上來,低聲問道:「周叔,這一路上怎麼不見你說話?」
周倉撓撓頭:「公子一路上都在和孔明先生、子敬先生議事,我不感興趣,也不好上前打擾。」
周不疑一怔,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這一路行來,他滿腦子都是江東之行,竟把周倉忘在了腦後。
可週倉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跟著,拿著行李,一句話也不說。
他停下腳步,看著周倉,認真道:
「周叔,你我之間,如同家人。往後不必如此見外。」
周倉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來:「公子剛纔生氣了?」
「嗯,有一點。」
「要不是看那人是個文弱老朽,我早上去教訓他了。」周倉有些憤憤不平。
「周叔果然是個英雄好漢。」
「那是。」周倉拍了拍腰間的環首刀,「周某的刀下,不斬老幼。」
周不疑:「……」
兩人跟上前方幾人的步伐,周不疑暗暗嘀咕:
「降曹?」
「問過周瑜諸葛亮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