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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大營,第三日。
天還冇亮透,馬謖就站在了營牆上。
遠處魏軍營帳黑壓壓連成片,炊煙升起來了,飯香隔著戰場都能聞到。馬謖的胃抽了一下,他冇理會。
兩天打下來,八千人折了近三千。箭矢用儘,滾木礌石也冇剩多少。牆根底下的士兵東倒西歪地靠著,有人在磨刀,刀刃都捲了,磨也磨不出鋒來。
王平從營門方向跑過來,步子急,臉上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勁。
“參軍,北邊!”
馬謖偏頭看過去。
北麵煙塵大起,一支軍馬正朝街亭方向壓過來。旗號看不太清,等近了些——“魏”字旗。
不是魏軍的魏。
是魏延的魏。
營中的兵站起來了,踮著腳往北看。有人嘴唇發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餓的。
那支人馬約五千,騎兵開路,步兵跟後,行軍佇列齊整。打頭的將領騎一匹棗紅馬,隔著二百步遠就能聽見他罵人的聲音。
魏延。
他從魏軍外圍防線硬撕了一道口子進來。馬冇停穩就翻身跳下,大步往營門走。楊儀跟在後麵,風塵仆仆,嘴脣乾裂,顯然這兩天急行軍也冇比前線好過到哪裡去。
馬謖帶王平迎上去。
魏延掃了他一眼,冇行禮,也冇客套。
“你的營。”他冷冷道,“我看過了。”
他說的是進來這一路看見的——坍塌的牆段、臨時堵的沙袋、地上還冇來得及抬走的擔架。
馬謖冇解釋。
“進帳說。”
帳裡,馬謖把地圖攤在案上。
魏延站在對麵,冇坐。楊儀在一旁站著,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隨時準備開口的樣子。
“柳林坡。”馬謖手指點在地圖上,“魏軍糧草囤在這裡,距此二十裡,守軍不超過兩千。”
魏延低頭盯著圖,冇說話。
“攻糧道。斷了糧,十三萬人自己就得退。”
“誰去?”
“將軍去。”馬謖說,“五千精兵,走鬆林小道,繞到柳林坡南麵。火攻。”
“你?”
“我守營。將軍動手那晚,司馬懿一定會全力攻營。我拖住他就行。”
魏延抬起頭。
帳裡安靜了一陣。楊儀的目光落在魏延臉上,手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
“馬幼常。”魏延開口了,聲音不高,“你讓我去燒糧,你守營。贏了功勞算你的,輸了黑鍋是我的。”
“贏了首功是將軍的。”馬謖說,“輸了罪在我。我寫了軍令狀的人,將軍忘了?”
魏延盯著他。
馬謖目光冇躲。
楊儀忍不住了:“二位——”
“你閉嘴。”魏延頭也冇回。
楊儀噎住了。
又是一陣沉默。魏延低頭重新看了一遍地圖,手指劃過鬆林到柳林坡的路線,在糧倉位置重重敲了兩下。
“這條路,你走過冇有?”
“王平走過。”馬謖說,“第一天夜裡派人探的。”
魏延扭頭看了王平一眼。王平點頭。
“有件事。”魏延忽然壓低聲音,“我進營的時候看見一個人。”
馬謖冇接話,等他說下去。
“營東角那邊有個兵,我進來的時候彆人都在看熱鬨,他往後縮。”魏延目光陰沉,“我帶兵打了半輩子仗,見過那種眼神。”
“我知道營裡有細作。”馬謖說。
魏延挑了一下眉。
“留著冇動,就是等今天用。”馬謖走到帳門口,看了一眼外麵,然後回頭低聲道,“將軍,委屈你一件事。”
“什麼事?”
“跟我吵一架。”
魏延愣了。
“吵得越大越好。”馬謖說,“最好讓全營都聽見。然後你帶人摔門走。”
魏延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楊儀突然明白了什麼,眼睛亮了一下。
“你讓細作看見我們鬨翻,”魏延慢慢說,“報回去給司馬懿。”
馬謖冇答話。這個不需要答。
“他以為援軍走了,就不會特意加防柳林坡。”
“嗯。”
魏延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很短,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行。”他說,“論演戲,我可比你在行。”
他抬手把案上的茶壺掃到地上。
哐噹一聲,碎片四濺。
帳外守衛的兵都嚇了一跳。
“馬幼常!”魏延的怒吼炸開來,中氣十足,“八千弟兄讓你帶成這個樣子!你對得起丞相嗎!”
馬謖也提高了聲音:“魏文長!丞相讓我守街亭,我就守到底!你要走你自便!”
“你守?拿什麼守?拿命守?”
“就是拿命守!”
帳簾被猛地掀開。魏延怒氣沖沖地走出來。
全營的兵都看著他。
他大步穿過營地,經過東北角的時候,餘光掃到一個人影正往暗處閃。
嘴角彎了一下,很快收住。
“走!老子不伺候了!”
五千兵馬呼啦啦跟著他出了營門,朝北麵去了。煙塵捲起來,很快看不清了。
楊儀冇走。
他站在帳門口,看著魏延走遠,轉頭對馬謖低聲道:“丞相讓我跟魏延同行,居中調停。可眼下這齣戲,我要是也跟著走了,倒顯得太假。”
馬謖看了他一眼。
“楊長史留下,幫我守營。”
楊儀點了下頭,冇再多說。
營東北角。
那個往暗處縮的兵等了片刻,確認四下無人注意,摸到牆根一處鬆動的石縫前。石縫裡塞著半截枯枝,他拔出來,用指甲在枝乾上刻了幾道痕——長短不一,是事先約定的暗記。
然後把枯枝重新塞回去,斷口朝外。
牆外二十步,魏軍的遊哨每隔半個時辰經過一次。他們知道這條縫。
入夜,這條訊息就到了司馬懿的案頭。
張郃看完暗記的譯文,沉吟片刻:“都督,馬謖此人,未必這麼簡單。”
“我知道。”司馬懿把譯文放下,“但魏延這個人,我也瞭解。目中無人,誰的賬都不買。他跟馬謖翻臉,不稀奇。”
他轉了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柳林坡糧倉,加一千人。”
張郃領命去了。
司馬懿坐在案後,燈火映著他的臉,半明半暗。
加一千人,不多。
他賭的是魏延真走了。
街亭大營裡,夜深了。
馬謖站在營牆上,望著北麵。煙塵早散了,什麼都看不見。
王平走上來,站在他旁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參軍。”王平開口,“魏將軍他——”
“等著。”馬謖打斷了他。
他冇說等什麼。
風從北麵吹過來,乾冷。
馬謖把領口攏了攏,繼續盯著黑沉沉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