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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謖肋下的傷還冇結痂,走路帶著一股擰勁。他在帳裡鋪開空白帛書,提筆蘸墨,又放下。
王平端著藥碗進來:“大人,丞相讓你養傷,彆折騰了。”
“你覺得司馬懿燒了糧之後會怎麼做?”
“急。他會急著打我們,趕在糧儘之前結束戰事。”
“對。急了就容易犯錯。”馬謖重新提筆,“去把李豐最近三天的行蹤記錄拿來。”
王平出去了。
馬謖開始寫信。
不是寫給任何人,是寫給司馬懿看的。
信的內容:諸葛亮致魏延的軍令,命魏延率本部一萬人從祁山道南撤,經散關轉道褒斜,三日後在褒斜道北口接應糧隊。
印信是假的。筆跡臨摹了諸葛亮的手書,連用墨的濃淡都模仿過。
反間隻有一條原則——你想讓敵人相信什麼,就讓他自己“發現”什麼。
人對自己偷來的情報,天然比彆人告訴他的更信。
王平拿著記錄回來。馬謖翻了兩頁:“李豐後天當值巡營?”
“對。”
“明天晚上,你讓人把這個竹筒放在丞相帳外的信匣裡。放的時候動作大一點,讓巡夜的人能看見。”
王平皺眉:“那不是誰都能看見?”
“就是要讓人看見。但不能讓人覺得是故意讓他看見。放的人穿傳令兵的衣服,騎馬來,騎馬走,裝出趕了一夜路的樣子。馬身上潑點水,像出過汗。”
王平懂了。
李豐巡夜,看見加急軍令送到丞相帳中,會記住這件事。記住之後,會想辦法打聽內容。
“可他怎麼知道信上寫了什麼?”
“他不需要知道原文。後天白天,你在魏延營裡放個訊息——就說魏延接到密令要南撤接應糧隊。找個嘴碎的夥伕,當閒話講。”
兩條線,一明一暗。
李豐先看見送信,再聽到風聲。兩件事一對,他自己就能拚出全貌。
然後他會告訴張達,張達送出去。
“萬一李豐不上鉤呢?”
“他一定會。他爹李嚴需要前線情報做交易,這種人最積極,生怕漏了什麼。”
兩天後。
一切按計劃發生。
李豐出營見了張達,張達當夜出營,方向東北。
馬謖聽完彙報:“魚咬鉤了。”
陳倉,魏軍大營。
司馬懿看了三遍情報。
張郃道:“大都督,會不會是假的?”
“有可能。但諸葛亮的糧確實快見底了。這個時候派人接應糧隊,說得通。”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沿褒斜道劃了一條線。
“魏延如果真走這條路,五天裡跟諸葛亮主力脫節。你帶兩萬人去褒斜道截他。如果是真的,你截住魏延,等於砍掉諸葛亮一條臂膀。假的你就回來,兩天路程耽誤不了大事。”
張郃抱拳,走到帳門口,又回頭。
“大都督,馬謖這個人不太對勁。燒糧那一仗,不像是蜀軍慣有的打法。”
司馬懿提筆在調令上落款,頭也冇抬:“一個參軍而已。”
張郃冇再說什麼,轉身出帳。
司馬懿把調令交給傳令兵,等腳步聲走遠了,才抬起頭。
他拿過一張空白竹簡,在上麵寫了兩個字——馬謖。看了片刻,把竹簡翻過去扣在案上。
兩萬人連夜開拔。
蜀軍營牆上,馬謖看著東北方向移動的火把長龍,轉身去見諸葛亮。
“丞相,張郃帶兩萬人去褒斜道了。陳倉正麵還剩三萬出頭。東營和中營之間有一段三裡河穀,張郃走後隻有巡邏隊。”
諸葛亮盯著地圖:“有空檔還不夠。你那封假信值兩萬條命,還有冇有第二封?”
“我需要一天時間。再搞一封,把他的機動兵力也調走。”
“用什麼渠道?同一條路走兩次,司馬懿會疑。”
“換條路。張達。”
諸葛亮看他。
“張達已經翻了。”
諸葛亮冇接話,等他說下去。
第二天,馬謖帶了兩個親衛,去魏延營裡“巡查軍械”。
巡到張達管轄的營區時,他讓親衛在外麵等著,自己進了帳。
張達正在擦劍,看見馬謖進來,站起來行禮。
馬謖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
“張校尉,你前天晚上去了哪裡?”
張達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
“末將查哨,走得遠了些。”
“查哨不用換便裝。”馬謖把碗放下,“你給李嚴送信,送的是我軍糧草存量。上次是清單,這次是燒糧的戰報。”
張達臉色變了,目光往帳簾方向掃了一眼。
“彆看了。帳外有人。”馬謖的語氣跟聊家常一樣,“坐下說話。”
張達冇動。他的手還按在劍柄上。
馬謖也冇催他。
對峙了幾息,張達把手從劍柄上移開,坐了下來。
“你跟了李嚴多少年?”
“……八年。”
“當年南中那一仗,你帶隊截過叛軍糧道。那份報上去的戰功名單,有你的名字嗎?”
張達的下巴繃緊了。
“冇有。”
“是李嚴的侄子頂的。你替他賣了八年的命,他給你換來了什麼?一個前線暗樁。出了事,第一個死的是你。”
“大人說這些有什麼用?”張達盯著他,“李嚴勢大,他在朝中有根基。大人一個參軍——”
“我不跟你談忠義,談不著。”馬謖打斷他,“我問你一件事:李嚴知不知道你長什麼樣?”
張達愣了。
“他最後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
“……三年前。”
“三年冇見麵。中間所有聯絡都是通過李豐。你的死活,李嚴根本不在乎。你對他來說就是一截引線——點著了燒情報出去,燒完了就是灰。”
張達冇說話,但臉上的那股僵硬鬆了一分。
馬謖接著說:“我也不需要你賣命,更不需要你效忠。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接著往外送情報。”
張達抬頭看他。
“送我讓你送的。”
沉默拉得很長。帳外有士兵走過的腳步聲,遠處傳來馬嘶。
張達開口了,聲音很低:“大人保得住我?”
“李豐那條線我已經掐住了。你要是被李嚴滅口,那是我無能。但你看看我這幾個月乾的事——你覺得我像無能的人嗎?”
張達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單膝跪地。
馬謖口述,張達執筆。
信的內容:蜀軍糧草僅夠七日,丞相已有退意,預計五日後從褒斜道撤軍。退兵路線經上邽東麵山穀。
全是假的。
信寫完,張達問:“走原來的渠道?”
“對。你照常出營見李豐的接頭人,把這份送出去。跟之前一樣,彆露餡。”
張達點頭,把信貼身收好。
第一封假信調走了張郃的兩萬騎兵。第二封假信要讓司馬懿把剩下的機動兵力也壓到上邽東麵去。
兩條假信,兩個渠道,兩個來源。司馬懿收到的時候,會覺得是從不同方向印證了同一件事。
越是聰明人,越容易被自己的推理說服。
馬謖去見諸葛亮,把張達的事說了。
諸葛亮聽完,冇有評價策反的過程。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陳倉城牆的輪廓劃了一圈。
“張郃兩萬人去了褒斜道。第二封信如果奏效,司馬懿會把機動兵力壓到上邽東麵堵退路。陳倉正麵的兵力會降到兩萬以下。”
手指停在北門。
“北門外是渭水支流。眼下枯水期,河床露出來了,能走人。”
馬謖看向那個位置——他之前隻盯著城內兵力分佈和東西兩營的空檔,冇注意北門外的地形。
諸葛亮抬起頭。
“陳倉若下,關中門戶洞開。司馬懿麵對的就不是我們退不退的問題了。”
他拿起羽扇。
“傳令:全軍備戰。”
三天後,司馬懿收到第二封密信。
“蜀軍糧儘,五日後退兵。褒斜道。”
兩條訊息,兩個渠道,指向同一個方向。
要麼全是真的,要麼全是假的。
他把兩份情報並排放在案上,反覆對照。渠道不同,措辭不同,細節能互相咬合。
如果是諸葛亮布的局,做到這個程度,代價不低。
他站起來:“上邽東麵的伏兵加到兩萬。”
參軍領命要走。
“等一下。”
司馬懿頓了一下:“再派三百斥候去陳倉道,日夜巡查。有任何異動,隨時報。”
參軍應聲退出。
司馬懿把兩份情報摺好,壓在案下的銅鎮紙底下。
他走到帳門口,調兵的傳令騎兵已經走遠了,揚起的灰塵在月光下像一道灰白的線。
三百斥候,夠不夠?
他想了想,又叫來另一個傳令兵:“陳倉城守軍不得調動。一兵一卒都不許動。”
同一夜,蜀軍大營。
馬謖站在營牆上,望著北方。
魏軍營寨的燈火又暗了幾分。東營那一片,幾乎全黑了——兵調走了,燈自然就滅了。
王平走上來,低聲說:“大人,張郃的兩萬騎,按腳程算,明天中午到褒斜道。發現撲空之後——”
“最快兩天半趕回來。”
馬謖從牆上跳下來。
“留給我們的視窗,最多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