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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站在糧囤的廢墟上,一句話冇說。
腳下全是焦黑的糧粒,踩上去咯吱作響。空氣裡瀰漫著燒焦的味道,嗆人。火已經滅了,但地麵還燙,熱氣從灰燼裡往上冒,把遠處的景物扭曲成一團。
胡校尉被俘,兩千守軍跑了一半,死了三成,剩下的蹲在地上,不敢抬頭看他。
張郃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司馬懿蹲下來,撿起一把燒焦的粟米,攥在手心裡,碾了碾。灰渣從指縫間漏下去。
“十萬斛。”他說。
張郃低聲道:“大都督,關中還可以調糧——”
“來不及了。”司馬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長安調糧到陳倉,最快半個月。我剩下的糧,隻夠吃十二天。”
他轉過身,看著南麵。
“諸葛亮的糧也不多。他燒了我的糧,不是要打持久戰,是要逼我動。”
張郃問:“大都督的意思是?”
“他想走了。”司馬懿往前走了幾步,踩滅一個還在冒煙的火星,“但他不想被追著走。所以先燒我的糧,讓我自顧不暇,冇餘力追擊。”
張郃沉默片刻:“那我們追不追?”
司馬懿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廢墟邊緣,看著遠處的山脊。那條山脊就是馬謖來時翻過的路。
“追。”
張郃一愣。
“諸葛亮料定我不敢追。他覺得我糧少,會縮回去等關中送糧。”司馬懿的語速忽然變快了,“他算對了一半。我確實該縮回去。但我不能縮。”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縮回去,他就從容退兵,全師而還。”司馬懿的目光落在遠處被燒塌的糧垛殘架上,“朝廷會問我:敵人燒了你的糧,你怎麼不打?”
他停了一下。
“儁乂,我在洛陽坐了十年冷板凳。好不容易重新領兵,不能交一張白捲回去。”
張郃抱拳:“末將明白。”
“伏兵還在上邽東麵?”
“在。一萬人,隨時可以出擊。”
“不夠。”司馬懿走向自己的馬,翻身上去,“調三萬人,渡渭水南下。我親自帶隊。”
張郃急道:“大都督,三萬人南下,渭水北岸就空了。萬一蜀軍——”
“蜀軍冇糧了。他們不會北渡渭水打我的空營,他們隻想回家。”司馬懿勒住韁繩,“儁乂,你從上邽東麵堵,我從西麵壓。把蜀軍趕進褒斜道,在山口吃掉他。”
張郃不再多說,領命而去。
當天下午,訊息傳到蜀軍大營。
馬謖正在帳裡換藥。軍醫剛把他肋下的傷口清理乾淨,敷上金瘡藥,纏了三層布。傷口不深,但位置不好,每次呼吸都扯著疼。
王平掀簾進來。
“大人,斥候回報,司馬懿動了。三萬魏軍渡渭水南下,打的是司馬懿的帥旗。”
馬謖把衣服拉下來,皺了皺眉。
“三萬?他不怕後方空虛?”
“看來是真急了。”王平道,“另外,張郃的一萬伏兵已經從上邽東麵開拔,往我們退路上移動。”
馬謖站起來,走到帳外。秋風吹過來,帶著草木枯敗的氣息。遠處的山頭上,能看見隱約的煙塵,那是大隊人馬行軍時捲起來的土。
他回帳拿上地圖,去找諸葛亮。
諸葛亮的帥帳裡已經聚了好幾個人。魏延站在角落裡,手按著刀柄,嘴角繃著。吳懿坐在軍案旁邊,一臉凝重。薑維站在諸葛亮身後,目光盯著地圖。
馬謖進帳,諸葛亮抬頭看了他一眼。
“傷怎麼樣?”
“能打。”
諸葛亮冇追問,手指點在地圖上。
“司馬懿出來了。三萬人,從西麵壓過來。張郃一萬人,堵東麵。加上陳倉守軍,一共五萬。他想在我退兵的路上吃掉我。”
魏延哼了一聲:“來得好。老子等他出來等了三個月了。”
諸葛亮搖動羽扇:“文長,你先聽我說完。”
魏延閉嘴了,但臉上的不耐煩冇藏住。
諸葛亮手指從地圖上的蜀軍大營劃到褒斜道入口,中間經過一條狹長的河穀。
“我們退兵,必經這條河穀。河穀長十五裡,兩側是山,中間隻有一條路。司馬懿如果追到這裡,居高臨下往下打,我們就完了。”
薑維插話:“丞相,那我們不走河穀行不行?”
“不走河穀,就要翻山。翻山慢三天,糧食撐不住。”
魏延的手從刀柄上鬆開,又攥緊。吳懿低頭看著桌麵。
馬謖看著那條河穀,忽然開口。
“丞相,司馬懿想在河穀裡吃掉我們。那我們就讓他追進河穀。”
所有人看向他。
馬謖走到地圖前,手指按在河穀南端的出口。
“河穀兩側是山。他能從上往下打我們,我們也能在兩側山上打他。”
魏延眼睛一亮:“你是說——”
“誘敵深入。”馬謖抬起頭,看著諸葛亮,“大軍走河穀撤退,做出倉皇逃竄的樣子。司馬懿追進來之後,兩側山上的伏兵用火藥罐封住前後出口。”
諸葛亮搖著羽扇,冇有表態。他看著地圖,看了很久。
“火藥罐還剩多少?”
馬謖道:“大約六百個。”
“不夠炸死三萬人。”
“不用炸死。”馬謖的手指沿著河穀兩側的山脊劃了一圈,“炸山。河穀兩側都是風化的砂岩,用火藥罐崩開,石頭往下滾,堵住穀口。三萬人困在裡麵,不用打,渴也渴死他。”
魏延拍了一下大腿:“行!這他媽行!”
諸葛亮看向馬謖。
“幼常,你怎麼知道兩側是砂岩?”
馬謖頓了一下。
前世讀地質報告時背過秦嶺北麓的岩層結構。但這個理由說不出口。
“前幾天翻山去燒糧囤,路上看過。那種石頭一敲就碎,顏色發紅,是砂岩。”
諸葛亮注視著他,過了兩息,點了點頭。
“好。但有一個問題。”諸葛亮把羽扇放在案上,“司馬懿多疑。如果我們撤退時太從容,他不會追。必須讓他覺得我們是真的在逃。”
馬謖道:“所以要喂他一個情報。”
諸葛亮嘴角微微牽動,眼底有了光。
“張達。”馬謖說,“讓張達告訴李豐,我軍糧草已經見底,丞相決定三天後撤軍,全軍走褒斜道。撤退時輜重先行,戰兵斷後。”
諸葛亮接上話:“但實際上,我們明天就走。輜重走山路,戰兵走河穀。戰兵走得慢,像是掩護輜重撤退。司馬懿收到情報,會以為我們後天才走,明天看到我們提前走了,就會判斷——”
“我們內部出了問題,被迫提前跑路。”馬謖說。
“他會追。”諸葛亮拿起羽扇,重新搖了起來,“而且會追得很快。因為他覺得這是天賜良機。”
帳中冇人說話。魏延咧嘴一笑,笑裡帶著殺氣。
“丞相,埋伏的事交給我。我帶五千人上山,把火藥罐埋好。司馬懿進了穀,我親手點火。”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文長,此事凶險,你確定?”
“怕個球。”魏延拍了拍腰間的刀,“打了三個月窩囊仗,總算能痛快一回了。”
諸葛亮轉向馬謖:“幼常,你負責喂情報的事。今晚就辦。”
馬謖抱拳。
當天夜裡,張達照例去樹林接頭。這一次,李豐帶給他的訊息格外詳細:蜀軍糧草隻夠三日之用,丞相已下令後日撤軍,輜重明日先行。
張達把訊息記住,連夜送出營去。
馬謖站在暗處,看著張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王平走過來,低聲道:“大人,這一步棋要是走錯了,咱們三萬人就全交代在河穀裡了。”
馬謖冇有回答。
遠處,北方的天際下,魏軍的營火連成一片,燒了半條地平線。
馬謖轉身往回走。
“通知全軍,今夜收拾行裝。明早卯時,拔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