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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退兵的訊息傳到祁山大營時,天還冇亮。
斥候從北麵飛奔而來,翻身下馬時腿一軟,跪在地上,聲音發顫。
“丞相,魏軍拔營了。五萬人,正往陳倉方向撤退。”
諸葛亮站在營牆上,羽扇搖了兩下就停了。北方的夜空冇有火光,冇有聲響,黑沉沉一片。五萬人拔營撤退,營寨都冇燒,連火把都冇幾根。這份功夫,不是誰都玩得來的。
“退而不亂。”諸葛亮把這四個字說完,停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司馬懿名不虛傳。”
他轉身看著眾將。
“誰願去追?”
魏延一步跨出來:“末將去!”
嗓門跟打雷一樣。旁邊的楊儀被震得皺了下眉頭。
薑維也跟著道:“末將願往。”
馬謖冇有說話。他站在人群後麵,看著北方的夜空,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司馬懿退兵,必定留了後手。張郃的騎兵還在,那些騎兵追人不行,設伏一等一。五萬人的撤退不可能不留斷後的。留多少?留在哪?用什麼方式?
諸葛亮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馬謖身上:“幼常,你怎麼看?”
帳裡十幾號人,諸葛亮偏偏問他。魏延的臉抽了一下,冇吭聲。
馬謖往前走了兩步:“丞相,司馬懿退兵,肯定有伏。追可以,但不能追太深。二十裡是個坎,過了二十裡,進了丘陵地帶,地形對騎兵有利。張郃那五千騎還冇用過力,一直攥在手裡。就等著咱們追。”
魏延哼了一聲:“幼常,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膽子太小。司馬懿糧儘了,士兵餓著肚子跑路,哪有心思埋伏?我帶五千人,一口氣追到陳倉城下,把他趕進城裡去。”
馬謖冇有接話,看了諸葛亮一眼。
諸葛亮把扇子一收,夾在腋下。
“魏延,你帶五千人追。追到陳倉城下就停,不許攻城。再說一遍——不許攻城。”
魏延咧嘴一笑:“丞相放心。”
“馬謖,你帶火藥罐手跟在後麵。遇到伏兵就炸開缺口,掩護撤退。”
馬謖抱拳。
“薑維。”
“末將在。”
“三千人,跟在馬謖後麵,保持五裡距離。出了事,你接應。冇出事,你就當散步。”
薑維抿了下嘴,應了。
天亮之後,魏延率五千人出了營門,跑得飛快。那架勢不像追敵,倒像趕集搶頭一碗豆腐腦。
馬謖帶著三百火藥罐手跟在後麵,每人腰上掛兩個鐵罐,手裡提著連弩。火藥罐用油布裹了三層,防潮。引線露在外麵,每人還揣著兩塊火石。
王平走在馬謖旁邊,嘴裡叼著根乾草:“大人,你說司馬懿會在哪兒設伏?”
“二十裡到三十裡之間,官道兩側有丘陵的地方。”
“你怎麼這麼確定?”
“張郃用兵喜歡居高臨下衝鋒。騎兵往下衝,速度最快,殺傷最大。他不會選平地。”
王平把乾草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兩邊,又塞回去嚼。
走了二十裡,果然出事了。
官道兩側冒出一片丘陵,坡不高,但夠密。枯草長了一人多高,風吹過去,草浪起伏。
馬謖勒住馬,抬起手。後麵的隊伍停下來。
“怎麼了?”王平把乾草吐掉。
“你聽。”
王平豎起耳朵。風聲。草聲。再冇有彆的了。
“應該有鳥。”馬謖指了指左邊最近的山坡,“這種丘陵地帶,灌木多,蟲子多。鳥不可能不叫。現在一聲冇有。”
王平的手摸上了腰間鐵罐:“通知魏將軍?”
話冇說完,前麵傳來一陣巨響。
不是火藥罐——是滾木礌石從山坡上砸下來的聲音。木頭砸在人身上和砸在石頭上,聲音不一樣。馬謖兩種都聽到了。
然後是馬蹄聲。密集的,從兩側同時響起來。張郃的騎兵從山坡後麵繞出來,箭先到人後到。第一輪箭射完,騎兵就衝下了坡。
魏延的前鋒被截成了兩段。
前麵傳來魏延的吼聲,罵得極其難聽,中間夾著金屬碰撞的聲音。那是他在砍人。
馬謖冇時間去想魏延能不能扛住。他迅速做了判斷——山坡上有弓弩手,坡下有騎兵。弓弩手是關鍵,騎兵是牙齒,但弓弩手是眼睛。先瞎了眼睛再說。
“王平,你帶一百人從左翼炸山坡。把那幫弓弩手炸下來。”
“那右邊呢?”
“我自己上。”他扭頭對身後的火藥罐手吼了一聲,“甲隊跟我走右翼!乙隊跟王將軍走左翼!”
王平嘴張了一下,冇來得及勸。馬謖已經從馬上跳下來,提著兩個鐵罐就往右翼的山坡跑了。甲隊兩百人跟在後麵。
坡陡。手腳並用往上爬的時候,頭頂上滾木砸下來。一根胳膊粗的木樁子擦著馬謖的肩膀飛過去,砸在後麵一個士兵的胸口上。那人悶哼一聲,滾下坡去了。
馬謖爬到一個凹坑裡,喘了兩口氣。上方三十步,魏軍的弓弩手正在往下射箭。他們冇注意到側麵有人上來。
掏出火藥罐。引線,火石,一搓,冒煙了。
馬謖把鐵罐擲上去。不是往人群裡扔——是往人群身後的灌木叢裡扔的。那片灌木擋住了弓弩手的退路。
鐵罐在灌木中炸開。碎鐵片削斷了灌木枝條,火星點著了乾枯的草葉。火一起來,煙跟著起來。山坡上的魏軍被煙嗆得睜不開眼,有人開始往坡下跑。
後麵的士兵跟著往上扔火藥罐。七八個罐子先後落地,山坡上的陣地被炸得稀爛。有個魏軍小校想組織人反擊,被一塊碎鐵片削去了半個耳朵,捂著耳朵嚎叫著滾了下去。
左翼,王平也得手了。那邊的動靜更大——王平扔罐子不講究,對著人最多的地方扔就完了。簡單粗暴,但管用。魏軍伏兵被炸散,戰馬受驚亂竄,有兩匹馬把自己人撞翻了。
山坡上的伏兵一散,魏延壓力驟減。他趁機收攏步兵,長刀一揮,帶著人反推回去。那些衝下坡的騎兵失去了弓弩手的掩護,被步兵的長矛陣戳翻了十幾個。
張郃在後方高處看見伏擊被破,臉色鐵青。號角吹響,魏軍騎兵掉頭跑了。跑得利索,不戀戰。
魏延殺紅了眼,舉著刀就要追。
馬謖從山坡上滑下來,一把拽住他的馬韁。
“彆追了!”
“你放手!老子——”
“司馬懿退五萬人,張郃的伏兵纔出來多少?你自己數數。兩千騎?三千騎?他手上至少還有兩千騎冇動。你追過下一個山頭,那兩千騎就在那兒等著你。”
魏延喘著粗氣,瞪著馬謖。血從他額頭上流下來,流過左眼,他也不擦。
半晌,他把刀收了。
“他孃的。”
這三個字,算是認了。
清點人數,傷亡三百餘人。魏軍的傷亡更大,山坡上到處是屍體和斷裂的兵器。有幾匹倒斃的戰馬橫在路上,腸子流了一地,蒼蠅已經開始圍過來了。
薑維帶著接應的三千人趕到,一看戰場這模樣,挑了下眉毛。
“幼常,還追不追?”
馬謖擦了把臉上的灰:“不追了。司馬懿退到陳倉了。再往前就是攻城,城牆又不怕火藥罐。攻城戰,咱們耗不起。”
薑維想了想,冇有反駁。下令收兵。
魏延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麵,一路上冇說話。偶爾回頭看一眼北方的山路,咬著後槽牙。
回到祁山大營,諸葛亮在帥帳裡聽完戰報。
他冇問傷亡數字,也冇問繳獲多少。他問了一個問題。
“張郃的騎兵,撤退時往哪個方向跑的?”
馬謖愣了一下:“往西北。”
諸葛亮點頭,冇再說。拿起羽扇又搖了兩下,目光看著掛在帳中的地圖。
西北方向,是陳倉到長安的大道。張郃的騎兵冇有退回陳倉,而是直接往長安方向跑了。
這意味著什麼,帳中幾個人各有各的猜測,但誰也冇開口。
沉默了一陣,諸葛亮開口。
“司馬懿雖然退了,陳倉還在他手裡。我們打不進去,他也不敢出來。這麼對峙下去,拖到秋天糧食就該緊了。”
馬謖道:“丞相,末將有一計。司馬懿糧儘,關中存糧也有限。隻要派一支兵切斷陳倉到長安的糧道,他撐不過一個月。”
諸葛亮冇有搖扇子。他把扇子放在案上,右手按住。
“切不斷。陳倉到長安三百裡官道,沿途全是魏軍的城池和驛站。派兵去切糧道,等於把人丟進磨盤裡。”
馬謖還想再說,被諸葛亮的眼神攔住了。
帳中安靜了很久。
楊儀從外麵掀簾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臉色很差。不是打了敗仗的那種差,是吃了蒼蠅的那種差。
“丞相,成都急報。”
他把信遞上去,猶豫了一下,還是先說了。
“李嚴在朝中上表彈劾丞相擁兵自重,久戰不歸,耗費國帑。奏表上附了十三個官員的聯名。陛下冇有批,但也冇有駁。”
帳中幾個人對視了一眼。
楊儀接著說:“陛下派人來前線勞軍。來的人……是黃皓。”
魏延第一個罵出聲來:“派個太監來勞什麼軍?他會打仗還是會殺人?”
薑維冇有說話,但手握了一下劍柄。
馬謖看了看諸葛亮的臉。
諸葛亮接過信,展開看了一遍。看完之後疊好,放在案角。動作不緊不慢。
“來就來吧。”
頓了一下。
“幼常。”
“末將在。”
“火藥罐的事,黃皓不需要知道。所有存貨轉移到後營,用糧布蓋上。工匠營的人換成輜重兵的衣甲。你再編一套說辭,就說那些爆炸的東西是西涼那邊搞來的土法子,數量有限,已經用完了。”
馬謖抱拳:“末將明白。那鐵罐手呢?”
“打散編進各營,黃皓來之前不準集中訓練。”
楊儀在旁邊插了一句:“丞相,黃皓嘴碎,萬一他聞到硝石味——”
“後營外圍堆牛糞。”諸葛亮說,“硝味蓋不住,糞味蓋得住。”
楊儀愣了一下,冇忍住笑了聲,又趕緊收住。
馬謖冇笑。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黃皓來勞軍是假,當眼睛是真。李嚴彈劾在前,黃皓緊跟著就到,這不是巧合。李嚴在朝中咬,黃皓來前線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火藥罐的訊息要是傳回成都,李嚴第一個會拿來做文章——丞相私造兵器,僭越大罪。
至於這兵器能不能幫蜀漢打贏仗,李嚴不在乎。
“丞相,要不要我寫封信回去,跟陛下解釋——”楊儀又開了口。
“不用。”諸葛亮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夜風灌進來,吹得帳簾獵獵作響。“解釋得越多,李嚴越高興。他要的就是我自辯。我一自辯,就等於承認他說的有道理。”
楊儀張了張嘴,把到嗓子眼的話咽回去了。
諸葛亮站在帳門口,望著南方。成都在南麵,翻過幾重山就是。他在那裡住了許多年,種過地,讀過書,後來被先帝拉出來乾了這一行。
“李嚴。”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你終於忍不住了。”
帳外,夜風不停。遠處陳倉方向有燈火,但稀疏了許多,比前幾日暗了不止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