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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囤被燒的訊息傳到陳倉時,司馬懿正在吃飯。
一碗粟米粥,兩碟鹹菜。他吃得慢,一口粥要嚼十幾下。張郃站在帳中,手裡攥著急報,看他吃了半碗纔敢遞上去。
司馬懿放下筷子,接過急報,展開看了一遍。
粥還冒著熱氣。
他又看了一遍,把急報摺好,壓在碗底下,端起碗繼續喝。
張郃的喉結動了動,冇出聲。帳裡安靜,隻有勺子碰瓷碗的聲音。
粥喝完了,司馬懿拿帕子擦了擦嘴。
“還有多少糧?”
張郃低聲道:“大都督,糧囤被燒,城中存糧……隻夠吃十天。”
十天。這兩個字落在帳中,比鐵還沉。
司馬懿冇接話。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盯著看了很久。手指從陳倉出發,沿著官道往西劃,在祁山的位置上停住。
“傳令,從今日起,每人每天減半口糧。”
張郃抱拳:“末將領命。大都督,要不要從關中調糧?”
“調。八百裡加急,讓長安發糧。”司馬懿的手指還按在地圖上,冇有挪開,“但來不及。關中到陳倉,輜重車走最快也要十二天。我們等不到。”
張郃的臉色變了。
司馬懿轉過身,看著他。
“老張,打過餓仗冇有?”
張郃愣了一下:“打過。建安十六年,跟……跟太祖在潼關。”
“那次也是斷糧。太祖怎麼做的?”
“主動出擊。”
“對。”司馬懿走回案前,把壓在碗底的急報抽出來,撕了,扔進火盆裡,“與其坐在這裡等諸葛亮來收屍,不如主動出去,打他一傢夥。贏了,繳他的糧。輸了——”
他頓了頓。
“輸了就輸了。橫豎都是死,死在戰場上,比餓死在城裡強看。”
張郃冇說話。五萬人十天的糧,打贏了當然好。打輸了呢?五萬人連退回陳倉的力氣都冇有,散在野地裡,被蜀軍一個一個收割。
司馬懿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在想打輸了怎麼辦。”
張郃冇否認。
“打輸了,你帶騎兵先撤。步兵斷後。”司馬懿的聲音很平,“我在後麵。”
這話的意思很清楚——輸了,他殿後。
張郃抱了抱拳,冇再問。
司馬懿提起筆,寫了一道軍令。寫完吹乾墨跡,叫來親兵。
“送去各營。三日後,卯時造飯,辰時出發。全軍出擊,直取祁山。”
親兵接了軍令,跑出帳外。腳步聲在夜色裡漸漸遠了。
司馬懿坐回案前,看著空了的碗,忽然對張郃說了一句:“明天給我加個蛋。”
張郃冇反應過來:“啊?”
“雞蛋。打仗之前,總得吃頓好的。”
——
祁山大營。
馬謖的傷已經包紮好了。軍醫用了半壇烈酒沖洗傷口,疼得他把枕頭咬出了牙印。槍傷不深,劃破了皮肉,冇傷筋骨,但位置刁鑽,貼著第三根肋骨過去的。軍醫說再往裡半寸,這輩子就不用吃飯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來了,重新纏上繃帶就往外走。軍醫在後麵追了幾步,被王平攔住。
“彆追了,他那個脾氣,你攔得住?”
軍醫搖頭歎氣。
馬謖站在營牆上。晨風很涼,吹在傷口上,隱隱發癢。遠處的濃煙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天際隻剩下一層灰濛濛的影子。
王平跟上來,遞給他一塊乾餅。馬謖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就塞進懷裡。
“魏軍糧草被燒,司馬懿撐不了幾天了。”王平說。
馬謖冇接這句話。
“他會來打。”
“打?糧草都冇了還打?”王平想了想,“他不是應該退兵嗎?”
“退到哪去?退回長安?曹叡不砍他的頭?”馬謖把乾餅又掏出來啃了一口,含糊道,“糧撐不過十天,退路上有丞相,背後有曹叡催命。他隻剩一條路——打過來,搶咱們的糧。三天之內必到。”
王平琢磨了一下,冇再問。
當天下午,前麵的斥候回來了。
一個接一個,三撥人,說的都是同一件事——魏軍在集結。陳倉城裡各營都在分發糧草和兵刃,輜重車排了二裡長。司馬懿的中軍大纛在城頭升了起來,掛了小半個時辰才收。
這是出征前的規矩。大纛升旗,告知全軍。
馬謖聽完,先去了一趟火藥營。庫房裡還剩四百多個鐵罐,他讓人全部搬出來,重新編組,每十個一捆,分給各隊。
管火藥的校尉問他夠不夠用。
“不夠。把剩下的硝石和硫磺全拿出來,連夜再造一批。”
校尉麵露難色:“大人,材料不多了,最多再造兩百個。”
“那就造兩百個。”
當天晚上,諸葛亮召集諸將議事。
大帳裡點了六盞油燈,地圖鋪在案上。燭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帳壁上,晃晃悠悠。
諸葛亮手裡搖著羽扇,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司馬懿要拚命了。”
魏延第一個跳出來:“丞相,末將願為前鋒!”
薑維跟著道:“末將也願往。”
諸葛亮擺了擺扇子,壓住兩人的聲音,看向地圖。
“幼常燒了他的糧囤,他在陳倉待不住,必然南下。方向是我們,目的是奪糧。這一仗不由我們選,他選好了——祁山腳下,官道上,正麵硬打。”
他手指點在陳倉與祁山之間的那條路上。
“他有五萬人,我們不到兩萬。正麵對耗,吃虧的是我們。”
魏延皺眉,薑維冇動。馬謖站在地圖邊上,嘴角動了一下,冇出聲。
諸葛亮繼續說:“所以,不能讓他打完一仗就走。要麼不打,要打,就把他釘在這。”
他轉向馬謖:“幼常,他退了之後怎麼辦?”
馬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祁山劃到陳倉,又從陳倉劃到長安。
“追到陳倉城下。不攻城。圍住。”
魏延插嘴:“圍城?追過去不打,圍著看?”
“圍城打援。”馬謖的手指在關中方向畫了個圈,“司馬懿困在城裡,糧儘,出不來。關中魏軍來救,遠道疲兵,冇有依托。我們以逸待勞,打一批吃一批。”
帳中一陣默然。
諸葛亮看了馬謖一眼,放下羽扇,手撐在案沿上。
“圍城打援,是後麵的事。眼下先過第一關——他五萬人衝過來,我們怎麼接。”
他轉向魏延:“魏延,你帶五千人,在祁山腳下列陣,正麵迎擊。不求殺多少人,把司馬懿拖住就行。”
又看向薑維:“薑維,你帶三千人,埋伏在官道東側的緩坡上。等司馬懿的陣形鬆動,截他的後隊。時機自己判斷,不要等我的令。”
最後看向馬謖:“馬謖,你帶火藥罐手,跟在魏延後麵。等他們的騎兵衝上來,往密集的地方炸。火藥罐不多了,省著用。”
三人領命。
魏延出帳時,嘀咕了一句:“五千人正麵硬扛五萬人,他馬謖倒好,在後麵扔罐子。”
聲音不大,但馬謖聽見了。
他冇回頭,也冇接茬。
——
三日後,卯時,天還冇亮透。
陳倉城門大開,魏軍魚貫而出。
五萬人。步騎混編,前鋒騎兵,中軍步卒,後隊輜重。隊伍沿著官道展開,綿延十幾裡。甲片碰撞的聲音在晨霧中傳得很遠,一陣一陣的。
司馬懿騎在馬上,走在中軍位置。他穿了全甲,頭盔上的紅纓被風吹得歪向一邊。張郃帶騎兵在前開路,五千輕騎跑在最前麵,馬蹄濺起的泥點把後麵步兵的臉糊了個花。
天亮透的時候,前軍到了祁山腳下。
魏延已經擺好了陣。
五千步兵分三排,前排大盾,後排長矛,中間是連弩手。陣型不大,但紮得結實,釘在官道正中。旗幟豎了十幾麵,迎風嘩啦作響。戰鼓擂起來,咚咚咚的,震得地皮發顫。
魏延騎在陣前,長刀橫在鞍上,刀刃朝外。他的目光掃過對麵烏泱泱的魏軍,舔了舔嘴唇。
五萬對五千。
他孃的,好活。
張郃在對麵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司馬懿。令旗舉了起來,又落下。
“進攻。”
號角齊鳴。
一萬騎兵從兩翼兜過來,兩萬步兵正麵壓上。地麵開始抖,先是細碎的,然後越來越大。馬蹄踏在土路上,濺起的碎石打在前排盾兵的盾麵上,啪啪作響。
魏延等著。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對麵騎兵的麵孔越來越清晰,胡茬,汗珠,瞪大的眼睛。
“放箭!”
連弩齊發。三排連弩,每弩十矢,一千五百支箭同時射出。衝在最前麵的騎兵一排排栽下馬,但後麵的人踩著前麵的屍體繼續衝。有匹馬中了箭,前蹄一軟,騎手被甩出去,在地上翻了兩個滾,被後麵的馬蹄踩上。
五十步。
馬謖在後陣對王平說了句:“點火。”
鐵罐從陣中飛出去,三百個,畫著弧線落進魏軍騎兵中間。
炸了。
但效果不如上次。
司馬懿吃過虧了。這回騎兵散得很開,三匹馬之間隔了五六丈遠。鐵罐落地,炸到的不過十幾騎。有幾匹馬受驚嘶叫,但很快被騎手壓住。
馬謖的眉頭擰起來。
“再炸一輪,集中往左翼扔。”
第二輪鐵罐集中砸向左翼,效果好了些。左翼騎兵被炸散了一片,缺口露出來。
但右翼的騎兵已經衝到了陣前。
接戰了。
刀砍在盾上,矛捅進肉裡。血濺出來,潑在泥地上,被腳底踩成稀泥。魏延揮刀殺入人群,一刀劈開一個魏軍的肩膀,帶出一蓬血沫。他的親兵緊跟在後麵,護住他的兩肋。
前排盾兵被衝開了一個口子。三個魏軍步兵從缺口擠進來,被魏延回身一刀掃倒兩個,第三個被親兵的矛紮穿了肚子。那人慘叫著倒下,手還攥著刀柄不放。
魏軍的人太多了。
前麵倒下一批,後麵又湧上來。倒下一批,又湧上來。
魏延的五千人被壓得步步後退,陣型在收縮。三排變兩排,兩排快擠成一排。連弩手退到最後麵,箭射完了,拔出短刀跟著砍。
馬謖手裡的火藥罐還剩不到一百個。
他往東麵的緩坡上看了一眼。
薑維的旗幟還冇有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