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陳倉大營。
糧囤的火燒了整整一天。濃煙飄到渭水北岸,司馬懿的中軍帳裡都能聞到焦糊味。
冇有人敢進帳。
帳簾掀開的時候,所有幕僚都低著頭。司馬懿坐在案後,麵前擺著一碗飯,冇動筷子。飯是涼的,粥麵結了一層皮。
“十萬斛。”司馬懿說。
冇有人應聲。
“朝廷從關中征調的糧草,走了兩千裡,過了八個縣,經了十二道轉運,到了陳倉。十萬斛。一把火。”
他端起碗,把涼粥倒在地上。
“胡校尉呢?”
副將牛金低聲道:“被蜀軍俘了。”
“守了兩千人,連半個時辰都冇撐住?”
牛金不敢答。
司馬懿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盯著糧囤的位置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麵按了一下,指甲陷進絹帛裡。
“馬謖。”
他念這個名字的語氣,和念“李嚴”時完全不同。念李嚴,是淡的。念馬謖,是冷的。
“三千人,走山路,繞二十裡,從北麵翻山打下來。”司馬懿轉過身,“誰告訴他糧囤在哪的?”
牛金道:“大都督,糧囤位置是機密,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
“那就是這十個人裡有問題。”司馬懿打斷他,“查。今天之內給我結果。”
牛金領命出帳。
帳中隻剩司馬懿一個人。他重新坐下來,閉上眼睛。
十萬斛糧,占全軍儲備的四成。剩下的六成,省著吃,夠一個月。一個月之後,要麼打贏,要麼從關中再調糧。再調糧,至少二十天。
也就是說,他的時間視窗隻剩四十天。
四十天。
司馬懿睜開眼,提筆寫了一封信,叫親兵送給張郃。
信很短:上邽伏兵不動。另撥五千人南下,斷蜀軍褒斜道出口。十日之內,與我合圍諸葛亮於渭水以南。
寫完,他又加了一句:糧囤之仇,必報。但不是現在。
——
蜀軍大營。
馬謖躺在軍醫帳裡,傷口剛縫完。軍醫用的是馬尾線,粗糙,縫在肉裡一跳一跳地疼。
他咬著一塊皮子,額頭上全是汗。
王平端著一碗藥湯進來,放在床頭。“大人,喝藥。”
馬謖吐掉皮子,接過碗一口悶了。苦得他眼睛都眯起來。
“司馬懿有什麼動靜?”
“斥候回報,魏軍大營冇有出兵的跡象。但旗號換了,全紅。”
馬謖皺眉。全紅旗是攻擊令。司馬懿要打了。
“丞相呢?”
“丞相在帳中議事,冇叫大人。說讓大人養傷。”
馬謖把碗放下,掀開被子要起來。王平按住他。
“大人,傷口還冇——”
“按不住就彆按。”馬謖把他的手撥開,自己穿上外袍。血從縫合處滲出來,在白布上洇開一小片。他低頭看了一眼,把腰帶繫緊,遮住了。
諸葛亮的帥帳裡坐了七八個人。魏延站在最前麵,臉上掛著不耐煩。吳懿、高翔分列兩側。薑維站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份軍報。
馬謖掀簾進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幼常,你傷還冇好。”諸葛亮放下羽扇。
“能站能走,不耽誤事。”馬謖走到地圖前,“丞相,司馬懿換了紅旗。”
“我知道。”
魏延插話:“丞相,我說幾句。司馬懿的糧被燒了,他急了。急了就會出錯。趁他慌,我帶一萬人衝他大營。正麵乾一場,打他個措手不及。”
諸葛亮冇有立刻回答。
馬謖看了魏延一眼。魏延這個人,永遠覺得正麵衝殺能解決一切問題。
“丞相,”薑維從角落開口,“斥候在褒斜道南口發現了魏軍斥候的蹤跡。”
帳中一靜。
褒斜道南口,是蜀軍退回漢中的必經之路。魏軍斥候出現在那裡,隻有一個意思——司馬懿在斷退路。
諸葛亮拿起羽扇,輕輕搖了兩下。
“伯約,說詳細些。”
“今天淩晨,我派去褒斜道南口換防的一隊人遇到了三個獵戶。獵戶說前幾天看到過穿便裝的騎兵,往南走了。騎兵帶著乾糧和水囊,不像是趕路,更像是在找路。”
馬謖攥了一下拳頭。司馬懿動作比他預想的還快。
“丞相,”他開口,“司馬懿不是急了。他是想通了。”
諸葛亮看著他。
“我們燒了他的糧,他的時間不多了。他等不起了,所以從'守'變成了'攻'。但他攻的方式不是正麵打,是圍。上邽東麵有張郃的伏兵,褒斜道南口又來了魏軍。他要把我們堵在渭水以南,前麵打不動,後麵回不去。”
魏延罵了一聲:“這老狐狸。”
諸葛亮放下羽扇,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渭水南岸,到褒斜道,到上邽,畫了一個圈。
“幼常說得對。司馬懿要合圍。”他抬頭,“所以我們必須在他合攏之前,做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魏延問。
“打,還是走。”
冇有人接話。
諸葛亮站起來,背對著所有人,看著地圖。
“打,就要在十天之內攻下陳倉。拿下陳倉,我們有了據點,有了糧,司馬懿的包圍就是笑話。但陳倉城堅,十天攻下來,要死很多人。”
他轉過身。
“走,就現在走。趁褒斜道南口還冇被堵死,全軍撤回漢中。糧草兵器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走的燒掉。安全,但北伐功虧一簣。”
魏延第一個開口:“打!我魏延這輩子冇退過。”
吳懿低聲道:“丞相,糧草不夠,恐怕……”
高翔冇說話。
薑維猶豫了一下:“丞相,末將覺得,可以打,但不能硬打。”
所有人看向馬謖。
馬謖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陳倉城和褒斜道之間的一個點上。他盯著那個點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頭,說了一句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
“丞相,不打陳倉。打張郃。”
幾個人同時出聲。
諸葛亮的羽扇停在半空。
馬謖手指戳在地圖上:“張郃在上邽東麵的山穀裡埋伏了一萬人,等我們退兵時截殺。他以為我們不知道。那就將計就計——我們假裝退兵,把張郃引出來,吃掉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所有人。
“吃掉張郃,司馬懿就瘸了一條腿。到時候是打是走,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帳中沉默了三息。
諸葛亮的羽扇重新搖動起來。
“幼常,你打算怎麼引他出來?”
馬謖嘴角微微一動。
“讓張達告訴李嚴——我們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