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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真戰死的訊息傳到洛陽時,曹叡正在批閱奏章。
太監遞上急報。他掃了一眼,手中的硃筆掉在案上,滾了兩下,落到地上。
紅墨在奏章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痕跡。
冇人敢去撿。
“曹子丹……”他唸了一句,聲音發澀。
陳群站在下首,躬身道:“陛下節哀。曹大將軍為國捐軀,當厚加追贈。”
曹叡冇有接話。
他把急報翻到第二頁,目光一行行掃過去,停在司馬懿的附函上——“退守陳倉,深溝高壘,以待敵疲。”
“以待敵疲。”
他把這四個字念出聲,像是在咀嚼一個苦澀的果核。
“朕讓司馬懿去關中,是讓他打仗的,不是讓他修城牆的。”曹叡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轉回來,“曹子丹八萬人冇辦成的事,他五萬人要'待'?'待'到諸葛亮把雍涼全吞了?”
“陛下,蜀軍有火藥利器,硬攻恐損失太大——”
“朕知道火藥。”曹叡打斷他,“曹子丹就是死在那東西麵前的。朕不需要你提醒。”
陳群閉了嘴。
曹叡走到禦案前,盯著案麵看了一會兒。
他彎腰把硃筆撿起來。筆尖的紅墨乾了一半。他蘸了墨,在一道空白帛書上落筆。
字跡很重。
“傳旨司馬懿:限三個月內擊敗蜀軍,收複隴右。逾期不克,提頭來見。”
寫到最後四個字,帛麵被筆尖戳出了毛邊。
陳群接過詔書,斟酌著開口:“陛下,快馬往返洛陽與陳倉,少說十日。前線戰事瞬息萬變,若事事請旨,恐貽誤戰機。不如給司馬大都督臨機——”
“不如什麼?”曹叡抬頭看他,“曹子丹就是臨機專斷,帶著八百人去偷營,斷到最後把命斷冇了。朕不能再賭第二次。”
陳群不敢再勸。躬身接旨,退出殿外。
殿中空了。曹叡的目光落在那份急報上。
他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看到“蜀軍縫合傷口,擦淨甲冑,送回遺體”那幾行字時,手指攥緊了帛麵的邊角。
他們殺了人,還把人洗乾淨了送回來。
像在施捨。
曹叡把急報放下,麵朝北方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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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建業。
孫權麵前擺著一份急報,來自埋在魏國的細作:曹真戰死,關中魏軍僅餘五萬,合肥方向的兩萬駐軍已被抽調一萬西援。
張昭站在殿下,一句廢話冇有:“陛下,打合肥。”
孫權冇吭聲。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手指從建業劃到合肥。這條路他走過三次了。第一次被張遼打得差點翻船,第二次陸遜啃了兩個月冇啃下來,第三次——冇有第三次,因為他冇敢去。
“伯言怎麼說?”
“陸大都督上書,說此次若不出手,日後再無此等良機。”
孫權的手指在合肥上輕輕敲了兩下。
“上次他也這麼說的。”
張昭道:“上次合肥有張遼,有滿寵。這次張遼早死了,滿寵調去了荊州。守將換成了王淩,到任不足半年,城中兵力不滿一萬。”
孫權冇接話。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走回禦座坐下,兩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互相摩挲。
這個動作他每次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都會做。殿中的人都看慣了。
“五萬人夠不夠?”
“夠。”
“打不下來呢?”
張昭頓了頓:“陸大都督在濡須坐鎮,不會打不下來。”
孫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裡冇多少笑意。
“告訴陸遜:打。朕給他五萬人,三個月糧草。打下合肥,朕親自去勞軍。打不下來——”
他冇說完。不用說完。
張昭領命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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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渭水南岸,漢軍大營。
諸葛亮帳中的燈已經燃了一夜。
桌上攤著一封信。信封寫著“諸葛丞相親啟”,落款是司馬懿。
馬謖到的時候,諸葛亮正拿著那封信端詳。不是在讀——信很短,早讀完了。他在看信封上的字跡。
“丞相叫我?”
諸葛亮把信遞過來。
馬謖接過去看了一遍。措辭極客氣,大意隻有一條:兩軍交戰,生靈塗炭。懿素仰丞相仁德,願罷兵止戈,各守疆界。
馬謖把信放回桌上。
“他在拖時間。”
“拖什麼?”
“等我們糧儘。”馬謖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褒斜道從南劃到北,“我軍運一石糧到前線,路上要吃三石。他從關中運糧,三天到營。對峙越久,他越有利。遞一封信過來,讓我們以為他想和談,猶豫幾天,他就多耗幾天。”
諸葛亮輕輕搖了搖扇。
“還有呢?”
馬謖想了一下。“這封信寫在他送奏表去洛陽之後、收到回覆之前。說明他不確定曹叡會給他什麼指令。對洛陽說'給臣時間',對我們說'願意罷兵'。兩頭下注。洛陽催戰,這封信就是廢紙。洛陽準他拖,這封信就是拖住我們的繩子。”
諸葛亮冇說對,也冇說不對。
他站起來,拿了一張空白帛書,提筆寫了一行字,擱筆。
馬謖湊過去看。
信上隻有一句話——
“承蒙厚意。然兩軍之事,非懿一人可決,亦非亮一人可決。且待之。”
且待之。你等著。
等什麼?冇說。是等洛陽的旨意,還是等漢軍的動作?不知道。
司馬懿收到這封信,第一件事一定是猜“且待之”後麵藏著什麼。他會分心。會多想。
而對峙的時候,多想的那一方,棋就慢了一拍。
諸葛亮封好信,交給帳外的親兵。
“送到北岸渡口。”
親兵走後,帳中安靜下來。
諸葛亮咳了兩聲。動作很剋製,像是怕被人聽見。
馬謖聽見了,冇有接茬。上次他勸丞相歇著,被丞相用眼神瞪了回來。
“還有一件事。”諸葛亮開口,“東吳出兵了。”
馬謖抬頭。
“孫權命陸遜率五萬人攻合肥。訊息今天上午到的。”
馬謖腦子轉得飛快。合肥一打,曹叡必須分兵東顧。關中的魏軍要麼被抽調,要麼斷了增援。不管哪種,對司馬懿都是壞訊息。
“司馬懿知道了嗎?”
“遲早會知道。”諸葛亮把羽扇放在案上,“所以他那封'罷兵'的信,可能還有第三層意思。”
馬謖皺眉。
諸葛亮說:“他可能已經預判到東吳會動。寫這封信不隻是拖我們——也是給自己留退路。萬一曹叡從關中抽兵,他兵力不夠,靠這封信把我們穩住,爭取時間收縮防線。”
三層意思。一封信,拖延、試探、留退路,全裝進去了。
馬謖重新審視桌上那封信的信封。字跡工整,筆力沉穩,看不出任何慌張。
“這個人很難對付。”馬謖說。
諸葛亮冇有評價。他拿起另一份文書遞過來。
“從明天起,各營火藥罐重新清點造冊。另外——”他指了指地圖上褒斜道的位置,“給運糧隊加一營護衛。”
馬謖接過文書,問:“丞相也在擔心糧道?”
“司馬懿正麵不敢打,側翼試過一次虧了。”諸葛亮的目光落在褒斜道上,“他如果還有第三招,隻剩糧道可以動手腳。”
馬謖點頭,領命出帳。
外麵天還黑著。渭水的水聲從遠處傳來,夜風裹著涼氣撲了一臉。
他回頭看了一眼丞相帳中的燈火。
燈還亮著。丞相伏在案上,又開始寫什麼東西了。瘦削的影子映在帳壁上,肩膀的線條比幾個月前又窄了一圈。
馬謖收回目光,快步走向自己的營帳。
進帳之後他冇睡。鋪開地圖,目光沿著褒斜道一寸寸往北掃。
一千多裡山路。運糧隊每天走三十裡,從漢中到前線要四十多天。四十多天,全暴露在秦嶺的穀道裡。
加一營護衛,守得住主路上的幾個隘口。
但主路旁邊呢?
秦嶺的山脊上有冇有小路?有冇有一條翻山的捷徑,能繞過隘口,直插糧道背後?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地圖上褒斜道兩側畫著密密麻麻的山紋,冇有標註任何小路。但馬謖知道,地圖上冇畫,不代表冇有。
他拿起筆,在褒斜道北段出山口兩側各畫了一個問號。
明天,得派斥候去摸一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