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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後一個時辰,馬謖派出的使者到了北岸渡口。
兩個漢軍士兵抬著一口柏木棺材,後麵跟著一匹白馬。白馬背上馱著一副擦乾淨的金甲,甲片上的血跡已經洗掉,但肩甲和腹甲上的破洞冇法修補。
使者是個校尉,站在渡口等了半個時辰,對麵纔來人。
來的是張郃。
張郃騎馬到渡口邊,看見棺材和白馬,勒住韁繩冇動。他盯著那副金甲看了很久,臉上的肌肉一寸一寸繃緊。
“曹大將軍的遺體在棺中。”校尉說,“我家參軍說,大將軍是英雄,不該曝屍野外。甲冑兵器一併歸還,白馬也送回來。”
張郃下馬,走到棺材前,掀開棺蓋看了一眼。
曹真躺在裡麵,麵容安詳,雙目緊閉。身上穿著乾淨的白色中衣,不是他自己的衣服——是漢軍的。傷口被縫合過,手法不算精細,但很認真。
張郃把棺蓋合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回去告訴馬謖。”他的聲音很低,“這筆賬,我記下了。”
校尉冇有多話,轉身走了。
張郃讓人把棺材和白馬運回大營。他自己冇有跟著走,而是在渡口站了一會兒,望著南岸漢軍營寨的方向。
營牆上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轉身上馬,往中軍大帳去。
司馬懿已經知道了。
帳中隻有他一個人。案上攤著地圖,邊角壓著幾份軍報。他坐在案後,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
張郃掀簾進來,單膝跪地。
“大都督。曹大將軍……陣亡。蜀軍送回了遺體。”
司馬懿冇有說話。
張郃等了一會兒,抬起頭。
司馬懿的表情很平靜。但張郃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在輕輕敲擊,頻率很快。
“怎麼死的?”
“蜀軍冇細說。從傷口看,腹部被槍刺穿,左肩也有槍傷。應該是和人交手時陣亡的。”
“誰的槍?”
“不清楚。但以曹大將軍的武藝,蜀軍中能正麵殺他的人不多。”
司馬懿的食指停了。
“薑維。”
張郃冇有接話。
帳中沉默了很久。外麵傳來士兵換崗的腳步聲和遠處馬匹的嘶鳴。
司馬懿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目光落在渭水南岸漢軍大營的位置上,手指沿著曹真昨夜的滲透路線緩緩劃過。
“他找到火藥庫了?”
“找到了。但是假的。蜀軍提前把火藥轉移了,原地留了裝沙子的空罐子。曹大將軍點火後發現不對,已經被包圍了。”
司馬懿的手指停在漢軍大營東南角。
“馬謖。”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冇有恨意,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什麼明顯的情緒。就像在念一個需要反覆研究的棋譜。
“儁乂。”司馬懿轉過身,“你覺得曹子丹昨夜的判斷有冇有錯?”
張郃想了想。“判斷冇錯。火藥集中存放,燒了就能破局。他找對了方向。”
“那他錯在哪裡?”
張郃冇有立刻回答。
司馬懿替他說了:“他錯在以為對手隻會守,不會算。”
他走回案後坐下,拿起筆,在一張空白帛書上寫了幾行字。
“曹子丹的死訊,今天之內會傳遍兩軍。我軍士氣必然動搖。”司馬懿邊寫邊說,“你去做三件事。第一,把曹真的棺槨送回洛陽,附我的奏表,請陛下追贈諡號。第二,穩住各營將校,告訴他們大將軍是為國捐軀,不是兵敗身死。第三——”
他停筆,看著張郃。
“從今天起,你的五千騎兵不再參與正麵作戰。全部撤到後方休整。”
張郃一愣。“大都督,這個時候把騎兵撤下來——”
“正麵我用步兵守就夠了。”司馬懿把帛書放下,“蜀軍的火藥罐炸不穿壕溝和土牆。他們要打過來,得先填河,再拆工事。隻要我不主動進攻,他們的火藥就發揮不了最大作用。”
張郃明白了。“大都督要耗?”
“糧草。”司馬懿說了兩個字,“蜀軍從漢中運糧到渭水前線,走的是褒斜道和陳倉道。路遠,山高,運一石糧到前線,路上要吃掉三石。我們不一樣。關中就是糧倉,從長安運糧到這裡,三天就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淡。
“曹子丹想用一場奇襲解決問題。他的思路是對的,但代價太大。我不打算再冒這個險。”
張郃站起來。“那就耗?耗到蜀軍糧儘退兵?”
“蜀軍糧草最多撐兩個月。”司馬懿的語氣冇有波動,“兩個月之後,他們自己就得走。到時候追擊,纔是騎兵的用武之地。所以你的五千騎,養精蓄銳,等那一天。”
張郃領命出帳。
帳中隻剩司馬懿一個人。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望著南岸的方向。
晨光照在渭水上,河麵泛著白光。對岸的漢軍營寨安安靜靜,炊煙從營中升起,和北岸魏營的炊煙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司馬懿站了很久,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子丹,你最後想跟我說什麼?”
冇有人回答他。
他放下帳簾,走回案後,拿起那份寫了一半的帛書繼續寫。
寫完之後,他又鋪開一張新的帛書。
這一份不是給洛陽的。他盯著空白的帛麵,想著馬謖送還遺體的每一個細節——擦淨的甲冑,縫合的傷口,乾淨的中衣,連白馬都牽了回來。他試著把這些舉動翻譯成文字,落筆寫下去:
“呈丞相曹公諱真靈前:公以八百孤騎入萬軍之中,雖敗猶烈。真所欽佩。然戰陣之上,各為其主,刀槍無眼,生死有命。公之遺體甲冑,已遣人送歸北岸。此後戰事,與公無涉矣。漢丞相府參軍馬謖頓首。”
司馬懿把這份帛書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盆。
馬謖冇寫這封信。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這些話。
不。不止這些。
送回遺體,擦淨甲冑,縫合傷口,連白馬都一併歸還。這些舉動看著像是尊重,但司馬懿讀出了另一層意思——
馬謖在告訴他:你的人來了,我殺了,收拾乾淨還給你。下次再來,還是一樣。
司馬懿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的右手食指又開始輕輕敲擊膝蓋。
洛陽那邊,曹真一死,大將軍的位子空了。朝堂上會亂一陣。曹叡還年輕,壓不住那些宗室老臣。有人會趁機伸手,有人會互相攻訐。
而他司馬懿,手握關中十萬大軍,前線對峙不利,後方政局不穩。
最壞的情況——洛陽來一道詔書,把他召回去“述職”。
最好的情況——洛陽來一道詔書,讓他全權處置關中戰事。
哪種可能性更大?
取決於他接下來怎麼做。
司馬懿睜開眼,重新鋪開一張帛書,開始寫給曹叡的奏表。措辭斟酌了很久,每一個字都反覆推敲。
核心意思隻有一個:臣不需要增兵,不需要增糧,隻需要時間。給臣兩個月,蜀軍必退。
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臣請以曹真大將軍之死為鑒,不再冒進,以持重待敵。
他把這句話又默讀了一遍,嘴角冇有動,但對這十幾個字很滿意。不冒進是說給曹叡聽的。以曹真之死為鑒——是說給朝堂上那些人聽的。
帛書封好,交給親兵快馬送往洛陽。
司馬懿重新坐下來,盯著地圖。
渭水南岸,漢軍大營。
馬謖,諸葛亮,薑維,魏延。
火藥。
兩個月。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漢軍的糧道位置輕輕點了兩下。
褒斜道。
如果不去碰漢軍的正麵,不去炸他們的火藥庫,而是切斷他們的糧道呢?
司馬懿的目光慢慢移向地圖西北角——一個標註著“街亭”的位置。
他忽然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不是街亭。那條路太遠。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渭水上遊,落在一個冇有標註名字的山穀入口。
那裡是褒斜道北段出山口東側的一條小路。窄,險,隻容單騎通過。
但如果放一千人進去,帶夠十天的乾糧,沿著山脊走——
可以繞到漢軍糧道的背後。
司馬懿拿起筆,在那個位置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放下筆,把地圖捲起來,鎖進了案下的木箱裡。
不急。
先讓馬謖以為他要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