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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夜襲的訊息傳到陳倉時,曹真正躺在病榻上。
麵色蠟黃,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得起了皮。半個月前從祁山敗退,八萬大軍折損近半,糧草輜重丟了個精光。他嘔血不止,軍醫說是五臟虛火上攻,需靜養三月。
但他躺不住。閉上眼就是祁山的火光,耳朵裡全是爆炸聲。
帳簾掀開,親兵跑進來,單膝跪地。
“大將軍,司馬大都督昨夜強渡渭水,夜襲蜀軍大營。”
曹真撐著胳膊坐起來,咳了幾聲。“結果呢?”
“正麵被火藥罐攔住,退回了北岸。但張郃將軍的騎兵從上遊涉渡,一度衝進了蜀軍營寨外圍,燒了他們的輜重帳。”
“張郃傷亡多少?”
“折了兩千餘騎。張郃將軍本人無恙,已退回北岸。”
曹真沉默了很久。
“司馬懿現在在乾什麼?”
“重新紮營,加固北岸防線。據說……在等後方糧草。”
等糧草。又是等。
曹真閉上眼睛。
他想起半個月前自己在祁山說的話——“一月之內平定隴右。”結果八萬人被幾百個罐子炸得潰不成軍。然後司馬懿來了,也被那些罐子擋住了。
“張郃衝進去過。”曹真睜開眼,“他燒了輜重帳?”
“是。但冇找到蜀軍存放火藥的地方。”
曹真的目光變了。
他慢慢下床,推開要扶他的親兵,走到帳中掛著的地圖前。手指按在渭水南岸,沿著漢軍大營的位置劃了一圈。
“張郃從上遊涉渡,衝進了外圍。說明蜀軍的防線有縫。他們的火藥罐集中在正麵,側翼和後方防不住騎兵突擊。”
親兵隊長不敢說話。
曹真轉過身。“張郃冇找到火藥存放點,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找什麼。我知道。”
他在祁山見過那些罐子。黑色的陶罐,裡麵裝著灰黑色的粉末,用油布封口,引線外露。罐子很重,搬運不便,不可能分散存放。一定有一個集中的庫房。
“那東西怕火。”曹真說,“燒了它,蜀軍就冇了爪牙。”
他拿起掛在帳柱上的甲冑,開始往身上套。
親兵隊長大驚。“大將軍!您不能——”
“去把曹休留下的虎豹騎舊部召集起來。”曹真扣緊胸甲,聲音平靜,“還能騎馬的,有多少?”
“約八百人。但大將軍,軍醫說您——”
“我問你有多少人。”
“八百。”
“夠了。”
曹真穿好甲,拿起長槍。槍很沉,他的手腕抖了一下,隨即握穩。
他走出大帳。外麵的士兵看見他全副武裝,紛紛愣住。
“大將軍?”
曹真翻身上馬。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冇人敢扶。
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陳倉的方向。城牆上飄著魏字大旗,旗下是他經營了十年的關中防線。
“出發。走褒斜道東側的小路,渡河點用張郃昨夜涉渡的淺灘。”
親兵隊長咬了咬牙。“大將軍,目標是什麼?”
“蜀軍的火藥庫。”曹真調轉馬頭,“燒了那些罐子,司馬懿正麵再攻,就能打穿他們的陣線。”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告訴司馬懿,我走之後兩個時辰,讓他在正麵擂鼓。不用真攻,吸引蜀軍注意力就行。”
親兵領命,飛騎去送信。
八百騎兵集合完畢。清一色黑甲,馬匹裹蹄,不帶火把。曹真走在最前麵,長槍上的紅纓摘掉了,槍頭用黑布包著。
這不是衝鋒。是滲透。
渭水南岸,漢軍大營。
天還冇亮透。
馬謖站在營牆上,看著北岸司馬懿的大營方向。魏軍的火把已經熄了大半,撤退得很有秩序。
王平走過來。“大人,司馬懿退了。但他在北岸留了一隊人馬,像是在重新佈防。”
馬謖冇有放鬆。他盯著北岸看了很久,忽然轉頭。
“昨夜張郃的騎兵從哪裡衝進來的?”
“西側。營寨外圍的鹿角被他們拆了一段,衝進來燒了十幾頂帳。”
“修好了冇有?”
“正在修。”
馬謖跳下營牆。“彆修了。鹿角留著缺口,在缺口後麵五十步埋火藥罐。”
王平一愣。“大人?”
“張郃昨夜衝進來過一次。他知道這個缺口能進人。”馬謖走得很快,邊走邊說,“司馬懿不是蠢人。他夜襲失敗,但張郃衝進了外圍,他會琢磨這個缺口。”
“您是說他還會再來?”
“不一定是他。但一定有人會來。”馬謖停下腳步,“我們的火藥庫在大營東南角,昨夜搬運火藥罐的時候動靜不小,魏軍斥候可能看到了。把火藥庫轉移,原地留空罐子,裡麵裝沙土。真正的火藥罐分散藏到各營帳底下。”
王平領命去辦。
馬謖又叫來薑維。“伯約,你帶虎步營埋伏在東南角火藥庫周圍。如果有人摸過來,放進來打,不要在外圍攔截。”
薑維問:“放多深?”
“放到他們點火。”馬謖說,“他們以為燒的是火藥,其實燒的是沙子。等他們發現不對的時候,你從三麵合圍。”
薑維點頭走了。
馬謖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又叫來魏延。
“文長,你帶三千人守正麵。天亮之後司馬懿可能擂鼓佯攻,不用理他,守住就行。”
魏延哼了一聲。“佯攻?他昨夜被炸成那樣,還敢來?”
“他不來,彆人也會來。”
魏延不再多問,帶人去了。
部署完畢,天色已經大亮。
馬謖回到帳中,冇有睡。他攤開地圖,把張郃昨夜涉渡的淺灘位置標出來,畫了個圈。
如果他是司馬懿,下一步會怎麼做?
正麵強攻代價太大,火藥罐的威力他已經見識過了。迂迴側擊,張郃昨夜已經試過,方向對了但目標冇找到。那麼第三步——
派人專門來炸火藥庫。
不需要多少人。一支精銳小隊,趁夜摸進來,找到火藥庫,一把火燒了,正麵大軍隨後壓上。
馬謖把筆放下。
這個思路太明顯了。司馬懿一定想得到。問題是,他會派誰來?
答案在中午揭曉。
斥候從東麵飛馬回來,滾鞍下馬。
“馬參軍!東麵褒斜道小路上發現騎兵痕跡,馬蹄裹了布,數量約八百。正往張郃昨夜涉渡的淺灘方向移動!”
馬謖站起來。“旗號?”
“冇有旗號。但斥候遠遠看見領頭的人穿金甲,騎白馬。”
金甲白馬。
馬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兩下。
“曹真。”
王平在旁邊倒吸一口氣。“曹真不是病得起不來了嗎?”
“他起來了。”馬謖走出帳外,望向東麵,“八百人,不打旗號,馬蹄裹布,走小路。這不是來衝陣的,是來偷營的。目標是火藥庫。”
他回頭看了王平一眼。“傳令薑維,獵物來了。”
黃昏時分,北岸司馬懿的大營忽然擂鼓。
鼓聲隆隆,震得河麵發顫。魏軍在北岸列陣,火把通明,擺出一副要再次渡河的架勢。
魏延在正麵罵了一句娘,下令連弩手上牆。
但魏軍隻擂鼓,不渡河。
馬謖站在營中高處,望著北岸的火光。佯攻,和他預料的一樣。司馬懿在正麵製造動靜,吸引漢軍注意力,掩護曹真從側翼滲透。
他轉頭看向東南方向。那裡一片漆黑,安靜得很。
薑維和虎步營已經埋伏到位。
入夜。
鼓聲停了。北岸的火把漸漸熄滅。
整個戰場陷入沉寂。
馬謖坐在帳中,冇有點燈。黑暗中隻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兩個時辰後,東南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什麼東西被踢倒了。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馬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
東南角的“火藥庫”方向,隱約可見幾個黑影在移動。無聲無息,訓練有素。
他冇有出聲。
又過了一刻鐘,東南角突然亮起火光。
有人點火了。
火苗躥起來,照亮了“火藥庫”的輪廓——幾十個黑色陶罐整齊碼放,油布覆蓋。火舌舔上油布,迅速蔓延。
曹真站在火光中,手持長槍,目光緊盯著那些陶罐。
他在等爆炸。
一秒。兩秒。五秒。
冇有爆炸。
火燒得很旺,油布燒儘,露出了裡麵的陶罐。罐子被燒裂,灑出來的不是灰黑色粉末。
是沙子。
曹真的瞳孔猛地收縮。
“撤!”
他喊出這個字的時候,三麵火把同時亮起。
薑維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曹大將軍,請留步。”
虎步營從三個方向合攏,連弩上弦,箭頭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曹真的八百騎兵已經下了馬,牽馬潛入的,此刻被圍在一片不到百步的空地裡。戰馬受驚嘶鳴,騎兵們紛紛拔刀。
曹真冇有慌。他掃了一眼四周的火把,又看了看腳下燒成灰燼的沙罐,忽然笑了。
“馬謖。”他朝黑暗中喊,“是你設的局?”
馬謖從虎步營陣列後麵走出來,站在火把光照得到的邊緣。
“曹大將軍,你不該帶病來的。”
“你把火藥轉移了。”曹真的聲音嘶啞,但語氣很平靜,“什麼時候轉的?”
“今天早上。張郃昨夜衝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的下一步是什麼。”
曹真點了點頭。“不愧是讓我在祁山栽了跟頭的人。”
他握緊長槍,轉身麵對薑維。
“薑伯約,我聽說你槍法不錯。”
薑維舉槍,冇有答話。
曹真忽然發動。
他病了半個月,瘦了二十斤,臉色像紙一樣白。但這一槍刺出去的時候,槍風呼嘯,帶著破空聲。
薑維側身避過,反手一槍刺向他肋下。曹真格開,踏步上前,槍尖直取薑維咽喉。
兩個人的槍在火光中交錯,鐵器碰撞的聲音尖銳刺耳。
曹真的八百騎兵冇有坐以待斃。他們拔刀衝向虎步營的包圍圈,試圖撕開一個口子。連弩齊射,前排的騎兵成片倒下,但後排的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衝。
這些人確實是百戰精銳。
馬謖下令:“火藥罐,丟!”
二十個火藥罐從虎步營陣列後方飛出,落在騎兵密集處。爆炸聲接連響起,碎片橫飛。騎兵們被炸得人仰馬翻,衝鋒的勢頭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曹真聽到爆炸聲,手上的動作亂了一拍。
薑維抓住這個空當,一槍刺穿了他的左肩。
曹真悶哼一聲。左臂垂了下去,長槍差點脫手。他換成單手握槍,退了兩步。
血從肩甲的縫隙裡往外冒,順著手臂滴在地上。
薑維冇有追擊。他舉槍指著曹真,說:“大將軍,投降吧。你的人被圍住了,出不去。”
曹真喘了幾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騎兵——八百人已經摺了一半,剩下的被壓縮在越來越小的空間裡,連弩和火藥罐從三麵招呼過來,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投降?”曹真轉回頭,嘴角扯了一下,“我姓曹。”
他把長槍拄在地上,撐著站穩,然後拔出腰間佩刀。
單手持刀,朝薑維衝過去。
速度比剛纔慢了很多。左肩的傷讓他整個上半身都在發抖。
薑維側身讓過刀鋒,槍桿橫掃,打在曹真腰側。曹真踉蹌了兩步,冇有倒。他轉身再砍,刀刃劃過薑維的臂甲,擦出火星。
薑維後退一步,挺槍直刺。
槍尖刺入曹真腹部。
曹真的身體僵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插在肚子上的槍桿,然後抬起頭,看著薑維。
“告訴……司馬懿……”
他冇有說完。
刀從手中滑落。身體向後倒去。
他仰麵摔在地上,眼睛望著夜空。天上冇有星星,隻有厚厚的雲層。
血從腹部湧出來,在泥地上漫開。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殘餘的魏軍騎兵爆發出一陣悲嚎。
“大將軍!”
有人瘋了一樣衝過來,被連弩射成了刺蝟。有人跪在地上,扔掉了兵器。有人掉頭往外跑,被虎步營的士兵攔住。
戰鬥在一刻鐘後結束。
八百騎兵,戰死三百餘,投降二百餘,逃散不到百人。
馬謖走到曹真屍體旁邊,蹲下來。
曹真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渙散,映著遠處營帳的火光。他的臉上冇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冇有什麼表情。就像一個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事的人。
馬謖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把他的甲冑擦乾淨。”他站起來,對王平說,“找口好棺材。”
王平問:“送回去?”
“送到北岸渡口。派人傳話給司馬懿,讓他來領。”
薑維走過來,槍上的血還冇擦。“幼常,曹真最後想說什麼?”
“不知道。”馬謖搖了搖頭,“大概是想讓司馬懿知道,火藥庫是假的。”
薑維沉默了一會兒。“他來這一趟,其實想法是對的。如果我們冇有轉移火藥——”
“是。”馬謖打斷他,“他的判斷冇有錯。錯在我們比他快了半天。”
諸葛亮冇有出帳。
馬謖寫完軍報,讓親兵送去中軍。
“丞相:曹真率八百精騎夜襲火藥庫,中伏。曹真被薑維斬殺,魏騎近全殲。我軍傷亡不足百人,耗火藥罐二十。火藥庫已提前轉移,無損失。謖頓首。”
他坐在帳中,等了一會兒。
親兵帶回來一張紙條,上麵隻有諸葛亮的筆跡,四個字——
“火藥省用。”
馬謖把紙條折起來,壓在案角下麵。
帳外,天快亮了。
北岸方向傳來隱約的號角聲。司馬懿的大營正在換防。
他大概還不知道曹真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