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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延築的那道壩,蓄了三天水。
三天裡,司馬懿冇有進攻。他像一隻耐心的蜘蛛,蹲在渭水北岸,等著漢軍出錯。
張郃每日率騎兵沿河巡邏,不渡河,不叫陣,遠遠看見漢軍旗幟就退。
魏延罵他膽小鬼,馬謖卻不這麼看。
“張郃不是怕我們。他在等。等火藥罐受潮,等我們的士氣懈怠。”
馬謖手指點在地圖上,沿渭水北岸劃了一條線。
“司馬懿的糧草從陳倉運來,走北岸的低窪地。那條路離河岸不到半裡。”
他的手指停在上遊築壩的位置。
“正好在我們腳底下。”
王平問:“水蓄夠了冇有?”
馬謖看向帳外。天陰沉沉的,冇有下雨的跡象。斥候已經去看過三次了,水深齊腰,足夠沖垮一段路。
“傳令下去,今夜放水。”
當夜三更,馬謖帶著三百人悄悄出了營門。
他們沿渭水向上遊摸了十裡,到了築壩的地方。壩是泥土和石塊堆的,中間留了一個缺口,用木板堵著。水已經漫過木板邊緣,嘩嘩往下淌。
“拔。”
幾個士兵跳進水裡,合力拔掉木板。
水從缺口湧出來,卷著泥沙和碎石,順著河道往下遊衝。聲勢不大,但水頭渾厚,悶聲悶氣地滾過去,像一條翻了身的黃蛇。
馬謖站在壩頂,看著水頭消失在夜色裡。
魏軍的糧道就在下遊三裡處。那條路貼著河岸修的,兩邊全是低窪地。水不用多,漫過去就夠了。
天亮之前,斥候回報了戰果。
水頭衝過糧道時,正趕上一支運糧隊夜行。三十多輛牛車陷在泥裡,車輪冇到軸心。糧袋泡了水,脹成一坨坨鼓包。押糧的兩百多人跑散了大半,剩下的在泥水裡撈糧食,撈了一夜,撈出來的全是爛糊糊。
路麵沖毀了三裡多。泥漿灌進車轍,乾了就是一道道硬坎,牛車根本過不去。
訊息傳到司馬懿耳朵裡,天剛亮。
張郃掀簾進帳,臉色鐵青。
“大都督,糧道斷了。路麵毀了三裡,牛車過不去。泡水的糧食少說有三千石。”
司馬懿走到地圖前,手指沿渭水北岸劃了一道線,停在被淹的位置。
“馬謖。”
這個名字他念得很輕。
張郃等了一會兒,道:“大都督,怎麼辦?”
“調三千人,連夜修路。三天之內,必須通車。”
張郃抱拳領命,轉身出帳。
司馬懿獨坐帳中,盯著地圖上那條糧道看了很久。
他築壩,我修路。他再放水,我再修。這麼耗下去,糧草遲早接不上。
不能再等了。
但他不想打。
火藥罐的陰影還壓在魏軍頭上。騎兵衝不動,步兵靠不近。雨季一來,火藥或許會失效——可雨季還要等多久?五天?十天?他等得起,糧道等不起。
偏偏這個時候,洛陽的詔書到了。
信使快馬加鞭,五天趕到前線。詔書是曹叡親筆寫的,措辭很硬。
“曹真喪師辱國,已革職奪爵。卿受任以來,遷延不戰,坐視蜀賊猖獗。限一月內擊敗蜀軍,收複隴右。逾期不克,軍法從事。”
司馬懿看完,把詔書放在案上。
旁邊的幕僚低聲道:“大都督,陛下在洛陽,不知前線虛實。不如上書陳情——”
“冇用。”司馬懿打斷他,“陛下給了曹真三個月。曹真敗了。我再上書,陛下隻會覺得我也想拖。”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
南岸漢軍的燈火稀稀落落,看不出多少人。
“馬謖剛放了水,這兩天他的注意力在糧道上。他會派人監視修路進度,會在上遊準備第二次放水。”
司馬懿轉過身,目光落在地圖上渭水的幾個渡口。
“他不會料到我現在渡河。”
張郃修完路回來複命時,司馬懿已經寫好了軍令。
“明日三更造飯,五更渡河。”
張郃接過軍令,臉色變了。
“你帶一萬人從上遊涉水過河,繞到漢軍側後。我帶主力從正麵強渡。”
“大都督,夜裡渡河——”
“我知道風險。”司馬懿抬手製止他,“但現在有三個條件對我們有利。第一,馬謖剛放了水,上遊水位下降,涉水比平時容易。第二,漢軍盯著糧道,正麵防備會鬆。第三,他們的火藥罐夜裡不好瞄準,威力打折扣。”
張郃沉默了一會兒。
“末將領命。”
他出帳之前,司馬懿叫住他。
“儁乂。渡河之後,不要戀戰。目標是他們的火藥存放點。燒了那些罐子,這仗就贏了一半。”
張郃點頭,大步走了。
司馬懿拿起曹叡的詔書,在燭火上點著。火苗舔過絹帛,捲成黑灰,碎了一地。
當夜三更,魏軍拔營。
五萬人分兩路行動。張郃帶一萬騎兵往上遊走,趁水淺涉渡。司馬懿率主力四萬人集結在正麵渡口,等待天亮前的最後一個時辰。
整條渭水安靜得不像話。連蟲子都不叫了。
南岸,漢軍大營。
馬謖睡得不深。他白天剛派斥候去監視魏軍修路,回報說三千人挖土填坑,進度很快,兩天就能通車。他在想要不要再蓄一次水。
帳外忽然響起一聲鼓。
不是漢軍的鼓。
馬謖掀被坐起來。第二聲鼓緊跟著響了,從北岸傳來,沉悶而密集。
他衝出帳外。
北岸火把通明,沿著河岸鋪開了一條光帶。喊殺聲從上遊和正麵同時傳來,河麵上已經有黑影在晃動——魏軍正在渡河。
斥候飛奔而來,聲音都劈了。
“將軍!魏軍渡河了!正麵至少三萬人,上遊還有騎兵涉水!”
馬謖站在營門口,夜風灌進衣領。
他冇慌。
但他握刀的手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