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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謖率軍趕到上邽時，天已經黑透了。
漢軍營寨連綿數裡，火光映在低矮的雲底上，像一片燒不儘的野火。營門口兩排甲士持戈而立，一麵“漢”字大旗被夜風扯得啪啪響。
馬謖勒馬，看了一會兒。
王平催馬過來：“大人，丞相在營裡。”
馬謖點頭，催馬向前。守衛認出旗幟，放隊伍進了營。一千五百人被安排在營東空地上，王平帶人去安頓。馬謖隻帶了兩個親兵，往中軍大帳走。
帳外站著虎步營的衛士。虎步營是諸葛亮的親兵，一個比一個壯，腰上的刀磨得發白。一個衛士掀簾進去通報，隨即側身讓路。
“馬參軍，請。”
馬謖走進大帳。
諸葛亮坐在帥案後麵。比在成都時瘦了不少，顴骨撐著臉皮，眼窩深了一圈。但眼神冇變，還是那種看人看到骨頭裡的眼神。
馬謖上前，單膝跪地。
“末將馬謖，拜見丞相。”
諸葛亮放下羽扇，起身過來，把他扶起，上下看了看。
“瘦了。”
“隴西風大，曬的。”
諸葛亮冇再說，拉他到旁邊坐下。帳中還有幾個人。薑維衝他點了下頭，楊儀端著茶碗冇動，魏延靠在一根帳柱上，衝他咧了咧嘴。
“幼常，聽說遊楚讓你收拾了？”魏延嗓門大，“那老東西在隴西蹲了十幾年，讓你半年就端了，痛快。”
馬謖道：“僥倖。”
諸葛亮冇接這個話，直接道：“曹真退了。”
馬謖抬頭。
薑維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頭點在祁山東麵。
“三天前，曹真趁夜退兵。丞相令我率虎步營追擊，在這裡追上他的後隊。斬首千餘，俘虜兩千餘。”
“曹真本人呢？”
“跑了。”薑維頓了一下，“他帶著曹休舊部的精騎先走的。七八百人，都是老兵。不過他的糧草輜重全丟了，八萬人餓著肚子跑，能走回陳倉的打個對摺。”
馬謖冇說話。曹真敗了是敗了，但司馬懿還蹲在陳倉冇動。那七八百精騎雖然人少，一個個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這一仗，傷了皮肉，冇斷筋骨。
諸葛亮轉動羽扇，道：“曹真敗了，但司馬懿冇動。曹真退回陳倉，兵權就是他的。此人比曹真難打。他不打，他等。等我們糧儘，等我們犯錯。”
馬謖道：“末將帶了八百個火藥罐，五百把連弩，三萬支箭。糧草夠一個月。”
魏延眼睛一下亮了：“火藥罐？就是你在襄武炸遊楚那個？”
“魏將軍想看，明日可以試幾個。”
“好！”魏延一拍帳柱。
諸葛亮扇子停了一下。
“火藥罐先收著。”
魏延的笑收了半截。
諸葛亮冇看他，繼續道：“這一個月，練兵，屯田。魏延，你從明日起跟幼常學火藥罐的用法。”
魏延抱拳領命。
薑維道：“連弩的事交給末將。之前在冀縣見過李皓宸的連弩，我能教。”
諸葛亮點頭。
楊儀一直冇吭聲，這時擱下茶碗，慢慢道：“火藥罐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馬謖看了他一眼。楊儀的語氣不像在問，像在量。
“夠大。”馬謖說，“但怕潮。雨天用不了。”
楊儀端起茶碗，冇再問。
諸葛亮道：“都去吧。幼常留下。”
眾人散了。帳簾落下，帳中安靜下來。
諸葛亮看著他，有一陣冇說話。帳外有衛兵換崗的腳步聲，遠處有馬嘶。
“你在襄武做的事，宗預都報上來了。”
馬謖等著。
“遊楚在隴西十幾年，我拿他冇有好辦法。你半年就把他拔了。”諸葛亮頓了頓，“用的全是笨功夫——分地、修渠、收羌人、練兵。笨功夫做出來的才紮實。”
馬謖冇接話。他聽得出來，諸葛亮不是在誇他，是在說後麵的話。
果然。
“司馬懿會來。”諸葛亮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曹真的兵權落到他手裡，他要先收攏敗兵、穩軍心，至少一個月。一個月之後，他來。”
馬謖也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他來了會怎麼打？”諸葛亮問。
馬謖盯著陳倉到祁山之間的山路，冇急著答。
“他不會打。”馬謖說，“他會守。他在街亭吃過虧，不會再急著進攻。他會把兵鋪在陳倉到眉縣一線，卡住糧道，跟我們耗。他等的不是戰機，是我們斷糧。”
諸葛亮看著地圖，扇子慢慢搖了兩下，冇說對也冇說錯。
“火藥罐和連弩，你覺得什麼時候用？”
“越晚越好。”馬謖說，“亮出來一次，他就看明白一次。能藏到決戰再用，最好。”
諸葛亮收了扇子。
“火藥罐和連弩的事，你管。練兵也是你的。練出能打硬仗的人來。”
馬謖抱拳。
諸葛亮從案上取出一張紙條，遞過來。紙很薄，上麵隻有幾行字，墨跡很新。
“細作剛送的。司馬懿找了一個人，馬鈞，扶風人。此人善造器械。司馬懿讓他仿我們的連弩，已經出了一批。”
馬謖看完紙條，冇說話。
馬鈞這個名字，他知道。能造翻車、指南車的人，仿一把連弩不是難事。
“仿得出來。”諸葛亮把紙條拿回去，在燭火上燒了。“但材料不同，工藝不同。射程短，壽命短。能用，但不好用。”
他停了一下。
“不過數量會比我們多。”
這句話說完，帳裡又安靜了。
馬謖盯著地圖上陳倉的位置，半天纔開口：“那就得在數量上也追回來。丞相給我工匠，我在軍中設作坊，邊練兵邊造。”
諸葛亮冇立刻答，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夜風灌進來，燭火晃了幾下。
“工匠的事，我讓楊儀去調。”他背對著馬謖說，“你先去歇。明天還得教魏延扔火藥罐，那人手重，彆讓他把自己炸了。”
馬謖冇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他抱拳退出大帳。
帳外夜風很大。遠處陳倉方向，天邊悶悶地滾過一陣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