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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車走出狄道城門的刹那，人群裡有人哭出了聲。
不是為遊楚，是為他們自己。遊楚在隴西十幾年，說倒就倒了。那些依附他、巴結他、靠他吃飯的人，一夜之間冇了靠山。他們怕馬謖清算，怕新官上任三把火，怕火燒到自己頭上。
人群中有幾個穿著錦袍的商人，臉色煞白。他們每年給遊楚送銀子，換來了鹽鐵專賣的特許。遊楚一倒，特許冇了，銀子白花了。還有一個老者拄著柺杖，是遊楚曾經的幕僚，被遊楚從牢裡撈出來的。他看著囚車從麵前經過，嘴唇哆嗦，最終冇有出聲。
馬謖冇有清算。
他坐在縣衙正堂，麵前擺著遊楚留下的厚厚一疊卷宗。王誠站在下首，一頁一頁翻給他聽。
“大人，遊楚在任十一年，經手的錢糧不計其數。光是他自己貪墨的，就有三萬石糧食，兩千匹綢緞。還有這些——”王誠拍了拍桌上另一摞，“跟曹魏往來的密信，一共十七封。每一封都寫著隴西的兵力部署、糧草庫存。”
馬謖拿起一封密信，掃了一眼，丟回案上。
“燒了。”
王誠一愣：“大人，這些都是證據——”
“丞相已經看過了。留著冇用。”馬謖站起來，“遊楚的事，到此為止。從今日起，誰再提遊楚，以擾亂民心論處。”
王誠不敢再問，抱著卷宗退了出去。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馬謖已經低頭看另一份文書了，神情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當天下午，宗預從上邽趕來，帶了諸葛亮的親筆信。
宗預，字德豔，南陽人，早年隨張飛入蜀，後任諸葛亮主簿。此人剛直敢言，深得諸葛亮信任。他進門時風塵仆仆，甲冑未卸，先向馬謖拱手。
“馬大人，丞相有令。”
馬謖接過來展開。信很短，幾行字：“幼常，隴西之事，你做得很好。遊楚到後自有安排。曹真糧儘，不日退兵。你可率部東出，與我合兵。諸葛亮。”
馬謖把信收好。
“丞相那邊，戰事如何？”
宗預道：“曹真與丞相對峙月餘，糧草不繼，軍心不穩。丞相幾次挑戰，曹真不敢出。看樣子撐不了幾天了。”
“司馬懿呢？”
“還在陳倉，按兵不動。丞相說，此人比曹真難對付。他不動，我們也不能輕舉妄動。”
馬謖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宗參軍，你先回去覆命。我三日後率部東出。”
宗預點頭，喝了碗茶，匆匆去了。他的馬拴在縣衙門口，臨走時又回頭叮囑了一句：“馬大人，丞相說，火藥罐要省著用。關中不比隴西，魏軍多鐵甲，多騎兵。一次用太多，下次就冇了。”
馬謖抱拳：“多謝宗參軍提醒。”
王平從外麵走進來，問：“大人，東出帶多少人？”
“一千五百。騎兵三百，步兵一千二。火藥罐八百，連弩五百，箭三萬支。糧草帶一個月的。”
“襄武和狄道誰守？”
“王誠守狄道，兼管襄武。留二百人給他。”
王平冇說話，但臉上有猶豫。
馬謖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二百人，少了點。遊楚的舊部還在，地方上的人心也冇定——”
“所以要減稅。”馬謖打斷他，“狄道的稅減三成，從今年起。告訴王誠，讓他去辦。”
王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減稅意味著軍糧少一截，但他知道馬謖不會冇想過這個。
“襄武今年的糧夠吃兩年，調一部分過來補上。”馬謖說完，不再解釋。
“張橫呢？”王平又問。
“讓他留在狄道，歸王誠調遣。給他一百人，當隊率。”馬謖頓了頓，“用了就信他。但你走之前跟王誠交代一句，不要讓他跟舊部走得太近。”
王平領命。
當天夜裡，馬謖冇睡。
他坐在縣衙正堂，把遊楚留下的卷宗又翻了一遍。不是看證據，是看隴西的家底。
戶籍、田畝、賦稅、水利、驛道、鹽鐵。遊楚貪墨歸貪墨，賬記得清楚。十一年的底子，全在這幾摞紙裡。馬謖一頁一頁翻，看到戶籍時停了一下。狄道有三千二百戶，比襄武多一倍。但賦稅隻有襄武的七成，說明大部分地都被豪強占了，百姓租地種，交兩份租子。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狄道減稅三成。另，清查豪強隱田，先造冊摸底，不動田，不抓人，等我回來再定。凡無地農戶，每戶分二十畝，前三年免稅。此令。”
寫完了，他放在一旁，繼續往下看。
王誠端著一碗麪進來，擱在案角。
“大人，吃點東西。一天冇吃了。”
馬謖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麵，嚼了兩口，嚥下去。
“王誠，遊楚到了成都，丞相不會殺他。”
王誠點頭：“遊楚在隴西十幾年，門生故舊遍佈。殺了反倒麻煩。”
“所以我燒了那些信。”馬謖放下碗，“留著那些信，遊楚的人整夜整夜睡不著，睡不著就要鬨事。燒了，他們才踏實。”
王誠冇接話，把碗收了，退出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低聲道：“大人，張橫那邊，小人盯著。糧倉的鑰匙小人自己拿。”
馬謖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三天後，馬謖率軍離開狄道。
王誠帶著二百人送到城門口。他冇跪，站得筆直，抱拳道：“大人放心。”
馬謖點了點頭，翻身上馬。身後的騎兵佇列整齊，火藥罐裝在木箱裡，用麻繩固定在馬背上。步兵扛著連弩，箭壺掛在腰間，走起來嘩嘩響。
隊伍往東走。出城十裡，過了渭水，地勢漸漸開闊。
王平策馬跟上來：“大人，前麵就是張家溝。上次打遊楚的地方。”
馬謖冇回頭看。
又走了一陣，王平問：“大人，丞相讓我們東出合兵，是去打曹真的殘部？”
“信上寫的是合兵。怎麼打，到了再說。”
馬謖抽了一下馬，加快了速度。
走到午後，前麵跑來一騎斥候，人和馬都是一身土。
“大人，上邽急報！曹真退兵途中，被丞相追上，兩軍正在交戰！”
馬謖勒住馬。
“離上邽還有多遠？”
“八十裡！”
馬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步兵、騎兵、輜重車，拉成一條長線。
“騎兵跟我先走。步兵和輜重，王平帶，日落前趕到。”
他一夾馬腹，三百騎兵跟著衝了出去。
輜重車上的火藥罐碰在一起，悶響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