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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楚終究冇有帶張橫。
出征的前一夜,他翻來覆去想了整宿。張橫手握六百騎兵,若帶在身邊,行軍途中一旦生變,騎兵散入曠野,追都追不上。不如把他留在城裡,城牆困著,城門鑰匙在趙安手裡,翻不了天。
他隻帶了步卒兩千,拉上李盛,往襄武方向走了。
張橫和六百騎兵留守狄道,趙安在城裡盯著。
王誠帶著兩百人到了狄道城北時,傻了眼。
城牆上旌旗密密麻麻,騎兵的馬匹拴在城內大街兩側,嘶鳴聲隔著牆都聽得見。他趴在山溝裡看了一整夜,城門緊閉,巡邏不斷。六百騎兵坐鎮,兩百人連牆根都摸不著。
天亮的時候,王誠咬著牙留下人馬藏在北山溝裡,自己帶了兩個人騎快馬趕回襄武。
馬謖正在正堂看地圖,見他進來,抬頭。
“打不進去?”
“打不進去。遊楚改了主意,把張橫和騎兵留在城裡。兩百人根本不夠。”
馬謖放下筆,沉默了一會兒。
“遊楚呢?”
“帶步卒兩千出了狄道,前鋒已到青石嶺。”
馬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青石嶺距襄武不到四十裡。遊楚冇有騎兵探路,隻敢穩步推進。
“王將軍。”
王平從外麵進來:“末將在。”
“你帶五百人去青石嶺擋住遊楚。不要打,多立旗幟,多燒火堆,讓他以為我們主力堵在那裡。”
王平抱拳:“末將明白。那狄道這邊呢?”
“張橫我來對付。”
馬謖轉身看著王誠。
“你再去狄道,找個麵生的人,穿遊楚軍的衣裳,滿臉泥灰,像跑了幾十裡路的樣子。給張橫送一封信。”
他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遞過去。字跡潦草,語氣急迫,說的是前線被圍、速帶騎兵衝陣。
最後一行寫得歪歪扭扭:“橫弟,前事勿疑,速來。”
王誠接過信看了兩遍:“仿的遊楚筆跡?”
“七分像就夠了。”馬謖說,“張橫收了那封離間信之後,心裡一直有根刺。他怕遊楚疑他,更怕遊楚回來清算他。現在遊楚被圍,親筆信叫他去救,還寫'前事勿疑'——他不會去查這四個字是真是假。”
王誠想了想,明白了。
張橫等的不是一道救援命令。他等的是遊楚的態度,一個“我還信你”的訊號。
他越想證明自己冇有二心,就越不可能坐在城裡袖手旁觀。
“去吧。”
王誠領命,匆匆出了門。
當天下午,狄道。
張橫正在城牆上巡視,一匹快馬從東麵飛奔而來。馬上的人滿臉塵土,渾身汗透,翻身下馬便撲倒在地,被守卒拽了起來。
“張將軍——太守被圍了!”
張橫臉色一變,快步走下城牆。那人氣喘籲籲,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張橫展開,看了一遍。
是遊楚的字跡。信裡說馬謖至少三千人,把他困在青石嶺,衝不出來。讓張橫帶騎兵來衝陣,裡應外合開啟缺口。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橫弟,前事勿疑,速來。”
他把信翻過來,緊緊攥著,手指關節發白。
趙安聞聲趕來,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張將軍,太守出征前讓你守城,冇讓你出兵。這信來路不明,萬一是假的——”
“假的?”張橫把信遞過去,指著那行字,“趙安,你跟太守多少年了?這是不是他的筆跡?”
趙安看了半天,像,又不敢說一定是。
“就算是真的,你帶兵走了,城誰守?”
“你守。”
張橫已經轉身往台階走了,邊走邊喝令:“集合騎兵,五百人,半個時辰內出北門!”
趙安追了兩步,急了:“張將軍!太守走的時候把城門鑰匙交給我的!”
張橫停下來,回頭看他。
“趙安,太守被圍了。你拿著鑰匙,不讓我出城去救?”
趙安張了張嘴。
“傳出去,太守被困青石嶺,張橫擁兵不救。你猜彆人怎麼說我?”
趙安攥著鑰匙,手心全是汗。他攔不住。他知道他攔不住。張橫要走,六百騎兵聽誰的?他能做的隻有開啟城門。
北門大開。
五百騎兵魚貫而出,馬蹄聲震得城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張橫騎在最前麵,冇有回頭。
趙安站在城頭上,看著騎兵遠去的煙塵,腿是軟的。
城裡隻剩一百多騎兵和他手底下不到三百步卒,多是老弱。他趕緊關了城門,又派人去太守府傳令全城戒嚴。
但他清楚,這座城,他守不住。
訊息傳到襄武,已經是傍晚。
王誠派人送回口信——張橫帶五百騎兵出城,往青石嶺方向去了。
馬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青石嶺在狄道東麵,襄武在西麵。張橫往東,狄道就露出了西麵和北麵。
“傳令王誠,今夜三更動手。趙安守不住那座城。”
又對王平的副將說:“告訴王將軍,張橫的騎兵到了之後放他們過去,讓他們跟遊楚會合。然後撤進張家溝,按原計劃布伏。”
副將領命出去了。
馬謖走到窗前,天色已暗。
“傳令全軍,吃飽了三更出發。”
當夜三更,王誠動手了。
他把兩百人分成三股。四十人繞到城東城西,擂鼓呐喊,拿石頭砸城牆,能砸多響砸多響。三十人在北門外把備好的乾草垛點著,火光照亮半邊天。
城裡亂了。
趙安跑上城牆,北麵火光,東麵鼓聲,西麵也在響。他手底下不到四百人,分到四麵城牆,每麵不足一百。
“全去北門!守北門!”
他慌了,把僅有的兵力往火最大的地方堆。
王誠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帶著一百三十人摸到西門牆根下。城頭上隻剩十來個守卒,火把都被抽去了北麵,黑漆漆的。
雲梯架上去,第一個翻牆的是王誠自己。
城頭上兩個守卒聽見動靜,拎刀衝過來。王誠一腳踹翻一個、一刀劈倒一個。後麵的人跟著翻上城牆,壓製住了守卒。三個人衝下去拔開門閂,西門洞開,一百多人湧了進來。
守卒們看見大批敵軍從西門灌入,有的扔了刀跑,有的縮在牆角發抖。
趙安在北門城頭聽見西麵喊殺聲,愣了兩息,然後拔出了刀。
又把刀扔在了地上。
他跑下城牆,徑直奔向太守府後院。開啟後門,把遊楚的家眷從房裡叫醒,催著她們進了地窖。哭喊聲他顧不上安撫,隻說了一句:“彆出來,誰來都彆出來。”
王誠帶人殺到太守府的時候,趙安跪在院子裡。
“彆殺人。我降了。太守的家眷在地窖裡,都冇事。”
王誠看了他一眼,讓人把他綁了。又派二十個兵守住太守府後院,任何人不得入內。
狄道城,拿下了。
他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讓人給馬謖送信。遊楚的書房他冇進去,遊楚的東西他冇碰。馬謖交代過——家眷不動,財物不動。留著,後麵有用。
清晨,青石嶺。
遊楚站在山坡上,盯著遠處漢軍營寨。天已經亮了,營寨裡旗幟密密麻麻,鍋灶冒著煙,但冇有人聲。
“太安靜了。”他皺眉。
李盛站在旁邊,眼睛佈滿血絲。他又喝了一夜的酒。
“斥候說擠少三千人,應該冇問題……”他打了個嗝。
遊楚冇搭理他。東麵傳來馬蹄聲——張橫到了。
五百騎兵停在坡下,張橫翻身下馬,快步跑上來抱拳。
“太守,末將來了!”
遊楚看見他的那一瞬,臉上不是放鬆,是錯愕。
“誰讓你來的?”
張橫一怔。“太守……您不是寫了信讓末將來救的嗎?”
“什麼信?”
兩個人對視。
張橫把那封信掏出來,遞了過去。
遊楚接在手裡,展開,看了三行,臉色鐵青。
“這不是我寫的。”
張橫的手僵在半空。
“那……狄道……”
遊楚冇回答他。他不需要回答。張橫一走,狄道就剩趙安。趙安攔不住張橫,也守不住城。
他閉了一下眼睛,下令:“前軍,進攻對麵營寨。”
前鋒衝進去了。
營寨裡空空蕩蕩。旗幟還插著,火把綁在杆子上自己燒著,鍋灶裡架著空鍋。地上擺了幾排草人,穿著漢軍的衣裳。
“空營——”
腳下炸了。
火藥罐接連爆開,泥土碎石飛上半天高。十幾個前鋒被炸翻在地,慘叫聲迴盪在山穀裡。張橫被氣浪掀倒,半天爬不起來,耳朵裡隻剩嗡鳴。
遊楚在後軍看得清清楚楚。
李盛手裡的酒壺掉在了地上。
一個斥候連滾帶爬跑過來,撲通跪下。
“太守!狄道——狄道來信了!”
他遞上一支竹筒。遊楚拔開塞子,抽出紙條,一行字:
“遊太守,狄道已歸大漢。家眷平安。——王誠。”
遊楚把紙條捏成一團。
張橫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跑到他麵前:“太守,中計了。營寨是空的,馬謖早就——”
“我知道。”
遊楚的聲音很平。
沉默了幾息。
“去襄武。”張橫忽然開口。
遊楚抬頭。
“狄道丟了,但襄武是馬謖的老巢。他的人在這邊設伏、在那邊攻城,襄武必然空虛。我們拿下襄武,跟他換。他手裡有太守的家眷,不敢不換。”
遊楚盯著他看了三息。
“全軍轉向。往襄武。”
兩千步卒加五百騎兵調頭往西。張橫的騎兵在前開路,走得很急。
他們不知道,馬謖已經帶著一千五百人進了張家溝。
火藥罐碼在路兩側的土坎下麵。連弩架在坡頂的樹叢裡。兵藏在灌木後麵,一聲不響。
張家溝,是從青石嶺去往襄武的必經之路。